银色的手机平躺在大理石岛台上。
屏幕亮起。
“爷爷”两个黑色加粗字体,伴随着急促的来电铃声疯狂跳动。
手机震动,和石材台面磕碰出刺耳的嗡嗡声。
沈清秋刚咬了一口手里剥好壳的水煮蛋。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温热的鸡蛋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眉头微微皱起,刚才那股新婚燕尔的甜腻劲儿像被冷水浇灭。
空气里的温馨被这通电话直接撕开一道口子。
陆野站在旁边。
腰上系着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
他正把一团发酵好的面团砸在案板上,双手沾满了白色的面粉。
听到动静,他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沈清秋把咬了一口的鸡蛋放在白瓷碟子里。
抽出湿巾擦了擦手。
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滑向绿色的接听键。
顺手点开了免提。
“喂。”
沈清秋声音发干。
她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昨晚她跟着陆野摔门就走,让沈家在全江城豪门面前丢尽了脸。
按照老爷子往日的脾气,这通电话绝对是狂风暴雨般的斥责。
甚至会直接宣布把她从族谱上除名。
电话那头只有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
两秒钟后。
传出一声苍老的咳嗽。
“清秋啊。”
沈苍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透出来。
没有怒吼,没有拐杖砸地的沉闷巨响。
反而出奇的温和。
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低姿态的讨好。
“吃早饭了吗?这几天降温,你胃不好,出门多加件衣服。”
沈清秋愣在原地。
双手死死撑着大理石台面。
指甲刮过冰凉的石材边缘,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掌控沈家几十年、把亲情当筹码称斤论两卖的独裁者。
竟然在关心她有没有吃早饭?
“您有事吗?”沈清秋咬着下唇,声音警惕。
“哎,你这孩子,怎么跟爷爷说话这么生分。”
沈苍山在电话里叹了口长气。
伴随着紫砂茶杯盖子摩擦杯沿的清脆响声。
“昨晚的事,是爷爷老糊涂了。”
沈清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是被重物敲了一下。
“叶家的事情,我连夜让人去查了。”
老爷子的语速变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后怕。
“今天凌晨,美股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
“叶氏投行被海外的神秘巨资精准狙击,直接打到退市清算。”
“叶天明他爸急得在华尔街跳了楼,现在还在抢救。”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平底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油煎声。
淡淡的油烟味飘在空气中。
“清秋,你瞒得爷爷好苦啊。”
沈苍山语气一转,带上了浓浓的埋怨和亲昵。
“你那个丈夫,陆野。”
“他哪里是什么穷学生。他这手段,这通天的本事!”
“你早点把底牌亮出来,昨天晚上哪还有叶天明那小畜生说话的份!”
沈清秋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酸水直往喉咙上涌。
昨晚?
昨晚是谁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
任由沈海和那群豪门阔太对陆野极尽羞辱?
是谁拿停发实验室资金来威胁她,逼她去向叶家低头?
现在查清了陆野的底细。
知道了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把千亿投行碾死。
那张老脸立刻就换了副嘴脸。
这种赤裸裸的趋炎附势,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你二叔那个混账东西,有眼不识泰山。”
沈苍山没等她回话,继续在电话里唱着红白脸。
“我已经用家法抽了他二十棍子!让他跪在祠堂里反省!”
“他手里的那几个分公司,我今天就派人收回来。”
老头子停顿了一下。
咽口水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
“清秋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
“你实验室的资金,爷爷明天就让人给你翻倍打过去。”
“国家级项目不能耽误。”
沈清秋十指紧紧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陆野这孩子,我昨晚第一眼看着就觉得器宇轩昂。”
沈苍山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他这身通天的本事,窝在学校里太屈才了。”
“今晚你带他正式回趟老宅。爷爷摆家宴,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扬声器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氏集团现在的盘子太旧了,需要新鲜血液。”
老头子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董事会正好空出两个实权副总裁的位子。”
“陆野既然是我的孙女婿,自家人接管沈家的核心业务,名正言顺。”
“以他在海外资本圈的人脉,加上沈家在江城本地的根基。”
“咱们爷孙联手,整个江北省以后就是沈家说了算!”
算盘声打得震天响。
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那股腐朽的铜臭味。
他是想把陆野彻底绑在沈家的战车上。
用孙女的血缘关系做纽带。
把陆野背后那座庞大的金山,变成沈氏集团开疆拓土的提款机。
一旦陆野进了沈家董事会。
那三千多亿的可流动现金,在老爷子眼里,迟早要改姓沈。
沈清秋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
她太了解沈苍山的手段。
只要你答应他吃第一顿饭,后面就有无数的亲情绑架等着你。
今天让你帮忙拉个投资,明天让你帮忙平个烂账。
如果不帮,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他们会像水蛭一样死死吸在陆野身上,直到把他的血吸干。
沈清秋张开嘴。
想要拒绝。
但那句“不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是她的亲爷爷。
是沈家的最高掌权者。
那种从小被灌输的家族服从感,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勒着她的脖子。
她如果直接撕破脸,沈苍山绝对会在江城到处散播她忤逆不孝的流言。
甚至会去江大闹事,毁了她的名声。
她不怕自己被毁。
她怕牵连陆野。
陆野为了她签了“十年卖身契”,现在每天还要隐瞒身份。
如果因为沈家这群吸血鬼,让华尔街那边查出端倪,陆野就全完了。
沈清秋眼神黯淡下去。
肩膀微微下塌。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清秋,就这么定了。今晚六点,爷爷派车去……”
电话里的沈苍山还在滔滔不绝。
语气已经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背上还沾着薄薄的一层白色面粉。
陆野的长臂越过沈清秋的肩膀。
五指张开。
一把抓起大理石台面上的银色手机。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轻风。
沈清秋只觉得眼前一花,手机已经到了陆野手里。
她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陆野没有擦手上的面粉。
大拇指捏着手机边缘。
他把扬声器凑近自己的嘴边。
低着头,眼皮半垂。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面对长辈的恭敬。
只有一种在资本市场里俯视猎物的极度冷漠。
“老爷子。”
陆野开口了。
低沉沙哑的男中音,直接打断了沈苍山的喋喋不休。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陆野盯着手机屏幕。
冷冷地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