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祭祖归来那日,銮驾入宫,崔子澄在议政殿与阁臣议事,并未亲迎。萧靖也不在意,径直回了昭德殿,换了常服,先召了尚仪谢霍奕来问话。
谢霍奕领着几位女官跪在阶下,将皇后离宫这半月的大小事务一一禀报。说到末了,她顿了顿,语气微妙,“娘娘离宫期间,王宫令的事发了。”
萧靖端着茶盏,眼皮未抬,“本宫知道。王宴仪。”
谢霍奕微微一惊,随即低头,“娘娘明鉴。王宴仪在宫中设局聚赌,抽头敛财,已逾一月。涉及尚宫局、尚衣局共二十余人。臣下查实后,已呈报陛下。陛下批了‘准’字,王宴仪杖八十,于半月前押走了。”
皇后放下茶盏,“还有呢?”
谢霍奕没有直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旁边几位女官也纷纷附和——王宴仪在时,御书房新设了一位宫伶,是女子。此人身份复杂,曾为契丹王妃,又参与逼宫,如今得陛下破格擢用,日日出入宫禁。奴婢斗胆,请娘娘多加留意。
萧靖听完了,只问了一句,“兴许是要看她是否还有造反之心吧…陛下这些日子,可曾宿在别处?”
谢霍奕摇头,“不曾。陛下这半月,除了太极殿和议政殿,只去过太庙,连后宫的门都没进过。”
萧靖笑了一下,“那就是了。他成天忙于政事,只怕连觉都没睡好,你们倒关心起那些旁枝叶末节。”
谢霍奕还想说什么,萧靖笑着摸她的头,“你们想多了。陛下不会的。”
那可是她的少年郎,是光明磊落、专一钟情于他的人,她从未见过崔子澄对其他女子展露对她一般的关怀和偏爱。
无需再问,众人不敢再言。
隔日,杨阿五设了小宴,请皇后过去坐坐。期间她也提起了慕容芣。
“那女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小长公主落水是她救的。本宫很感激她。”
杨太妃说得很中肯,“但本宫这些日冷眼瞧着,陛下待她,与旁人不同。娘娘还是上心些好。”
萧靖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道,“您的好意,本宫记着。但陛下与我是年少时的情分,他待我的真心,素来无需怀疑。”
杨太妃见她如此,便不再多言。
皇后回宫后数日,在昭德殿召见六尚。慕容芣以御书房掌事宫伶的身份前来禀报御书房笔墨用度。
她站在阶下,青袍洗得发白,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六尚的女官们交换着眼色,等着看皇后如何发落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萧靖翻着慕容芣呈上的册子,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来。
“慕容宫伶。”
慕容芣垂首,“奴婢在。”
萧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萧靖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慕容芣面前。
慕容芣跪下行礼,却被她伸手扶住了。
眼见皇后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她张开双臂,将慕容芣轻轻抱住了。
慕容芣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动。皇后比她高半个头,抱她的时候微微俯身,下巴搁在她肩上。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没散开就收了回去。
萧靖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皇后轻声说,“不知道慕容家的人,有没有跟你提过,你有一个姐姐?她几年前还会与你有书信往来,但听闻,当时的你还不知道自己身世,只当她是知心笔友。不知后来杜元君有没有告知过你,你母亲的事情?”
慕容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姐姐之前在本宫手里留了一封信。”
皇后的声音很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信里说,她有一个妹妹,叫慕容芣,幼时寄养在慕容峦膝下。她说你性子倔,认死理,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说若有朝一日我见到你,要替她看顾你。”
慕容芣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都跟慕容氏有关联,本质上,也算是有渊源。但自从萧家与慕容家结怨,自那以后,我就痛恨慕容家的人,故而早几年,即便你不知所踪,我也不曾在意。直到后来,我时隔多年重新回到大齐,在我的闺房之中,发现了你姐姐留给我的一封信…”
皇后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荡,“从那以后,我才知道你的身世,可那时你已经成为契丹王妃。”
慕容芣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娘…知道我姐姐是谁?”
“你的姐姐,叫作萧宝镜。”
萧靖此话一出,慕容芣瞪大眼睛。
成帝的发妻,死在成帝登基的前一天,她是死于慕容家死士的箭下。
慕容芣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即便我自幼寄养在慕容家,可我姐姐不可能是萧宝镜,她可姓萧啊!”
“虽然我也不愿相信,可这就是事实,你姐姐自幼被寄养在萧家,而后留在昔日的临渊王身边,偶尔还会为慕容峦送去情报。后来,她决心辅佐成帝,才有了后面的悲剧。你们姐妹二人,只是慕容家的棋子!”
萧靖语重心长地叹道,“你从头到尾,都恨错了人,你要为慕容家复仇的夙愿,只是一个笑话。”
“呜…”
慕容芣霎时哭出声来,“为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哭吧!真相往往令人难以置信,会让人觉得是梦境,但再不可思议也好,能认清真相终究是一件好事,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强。”
慕容芣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可皇后看得分明——她的睫毛湿了,一滴泪落在青色的官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是宝镜的妹妹。宝镜临终前托付的人,本宫不会亏待。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妹妹。”
皇后抬手,轻轻替她拂了拂肩上的灰。
“御书房当差,好好做。”
皇后说,“若有人欺负你,来找本宫。”
慕容芣抬起头看她,眼圈红着,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奴婢,叩谢娘娘。”
皇后点点头,转身走回座上。她重新翻开册子,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六尚的女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殿外的回廊下,崔子澄站在窗边,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本来是来找皇后用午膳的。走到回廊下,听见里面皇后在召见六尚,便停住了脚步,站在窗外等。窗子半开着,里面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站在窗外,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从来不知道慕容芣是萧宝镜的妹妹。
宝镜是成帝的皇后,慕容芣也是慕容家最小的女儿,这等身世之谜从未昭告天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慕容芣做过的那些事——将她留在御书房,握着她的手,让她日夜随侍在侧。
而屋内的皇后,甚至还抱了慕容芣,将她留在身边轻声安慰,像照顾自己的妹妹。
皇后信他。皇后信自己的夫君。
崔子澄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皇后散了一众女官,慕容芣也退了出来。慕容芣走出坤宁宫时,看见他站在回廊下,微微一愣,随即行礼。
“陛下。”
崔子澄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宝镜是你姐姐?”
慕容芣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崔子澄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脚走进昭德殿,皇后正坐在案后翻册子,见他进来,起身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来陪你用午膳。”
崔子澄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皇后仰着脸,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得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子澄伸出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后面。皇后微微一愣,但没有躲。
“靖儿…”他说,“朕对不住你。”
萧靖乐呵呵笑了,“对,让我那么辛苦出宫寻宝,都没好好慰劳我呢!”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偏殿走。崔子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大大咧咧的笑容,他知道原来萧靖这些年即便历经千辛万苦,却始终没有变更她纯粹的赤子之心。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信他。
崔子澄看着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温软,握得很紧。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很烫,烫得他想抽回来。可他没有。他只是跟着她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走进她为他撑起的、干干净净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毒药,没有密函,没有逼宫,没有篡改的遗诏。那个世界里只有桃花雨,只有两人昔日相伴的温馨年华,只有她嫁给他时的红妆。
他走进那个世界,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吃她替他布的菜。她笑着问他祭祖路上见闻,他答着,也笑着。两个人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用完了一顿午膳。
窗外春光明媚,太液池边的柳树抽了新芽。一切都好好的。
只有崔子澄自己知道,他坐在她对面,吃着她夹来的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那张脸的主人在藏书阁里,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一个做坏事的故事,然后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吃完午膳,起身要走。皇后送他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襟,像从前一样。
“陛下晚上还来么?”
“来。”
他走出坤宁宫,站在回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皇后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脸上带着笑。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幅画。
他转过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回头。
皇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慢慢转身回了殿里。
她重新坐在案前,翻开慕容芣方才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看着。那些笔墨用度的数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她想起方才抱慕容芣时,那孩子僵在原地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鸟。
“霍奕!”
皇后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谢霍奕从殿外进来,“娘娘。”
“去把御书房近半年的值事档调来,本宫看看。”
皇后翻着册子,语气随意,“慕容宫伶刚上手,本宫替她把把关,免得出了差错。”
谢霍奕应声退下。
萧靖继续翻着册子,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
一更后,谢霍奕从御书房回来,再度求见皇后。
萧靖正坐在灯下看书,抬起头来。谢霍奕跪在地上,面色沉沉,欲言又止。
“谢尚仪,有事?”
谢霍奕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娘娘,臣下去御书房拿值事档,看见……看见陛下与慕容宫伶在廊下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
萧靖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常,“慕容宫伶是掌事,陛下跟她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娘娘……”
谢霍奕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急切,“臣下不是来挑拨的。臣下只是觉得,娘娘该知道。”
皇后放下书,看着她。灯下,谢霍奕的脸绷得很紧,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颤。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谢尚仪,本宫知道你忠心。”
她顿了顿,“可本宫信陛下。那么多年了,他是什么人,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若真有了别的心思,不会瞒本宫。”
谢霍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娘保重。”
她退下了。皇后独自坐在灯下,继续看书。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
春猎那日,天朗气清。
崔子澄本不想带慕容芣去。春猎是武事,随行的都是武将勋贵,一个御书房宫伶跟着,不成体统。可临出发前,慕容芣呈上一份西北屯田的新条陈,崔子澄翻了两页,觉得有几处要当面问,便随口说了一句“你也来”。慕容芣应了声“是”,退下去收拾了。
随行的人不多。崔子澄这两年不爱兴师动众,春猎也只带了百来号禁军,几架车马,轻装简行。慕容芣坐在后面的小车里,一路安安静静的,没人注意她。
到了围场,崔子澄换了骑装,带着禁军进了林子。慕容芣没跟去,留在营帐里整理文书。日头偏西时,崔子澄回来了,马背上挂着几只雉鸡,脸上难得有些畅快的笑意。
“陛下好箭法。”
随行的都尉凑趣。
崔子澄翻身下马,把弓递给侍卫,目光在营帐前扫了一圈,没看见慕容芣。他皱了皱眉,没问,进了帐子。
帐子里没人。案上摊着一摞文书,墨锭搁在砚台上,茶盏里的茶还是温的。崔子澄在案后坐下,拿起文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出帐子。
“慕容芣呢?”
都尉愣了一下,“回陛下,方才还看见她在帐子里。”
崔子澄没再问,往林子方向走。都尉要跟,他摆了摆手。
林子边缘有一条溪,溪边有几间废弃的茅草屋,是早年守林人住的,如今早没人了。崔子澄沿着溪走了半里路,远远看见其中一间茅草屋的烟囱冒着烟。
他走到屋前,门虚掩着。推开,看见慕容芣跪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管往灶膛里吹气,烟从灶口往外冒,呛得她直咳嗽。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发用素簪绾着,脸上沾了灰,额角还有一片草屑。
灶上架着一只瓦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东西,闻起来是雉鸡汤的味道。
崔子澄站在门口,没说话。
慕容芣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行礼,动作太急,膝盖磕在灶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陛下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容芣低头看了看灶上的瓦罐,说,“奴婢看营帐里的膳食不合陛下胃口,想着林子里有雉鸡,便跟猎户讨了一只,煮锅汤。陛下打了一下午猎,喝碗热汤暖暖胃。”
崔子澄走进屋,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茅草屋不大,一张破桌,两条木凳,灶占了半边,剩下半边堆着些干草。慕容芣站在灶前,拿勺子搅了搅汤,舀起一点尝了尝,又撒了把盐。
崔子澄看着她。她背对着他,青袍上沾了草屑和灰,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灶火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她舀汤的动作很稳,像是做了千百遍。
“你还会煮汤?”
“奴婢在契丹那几年,什么都得学。”慕容芣头也没回,“耶律瑾的营帐里没有厨子,奴婢想吃口热的,只能自己动手。”
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在崔子澄面前的破桌上。汤色清亮,浮着几片雉鸡肉,香气扑鼻。她又从灶边摸出一块粗面饼,掰开,放在碗边。
“陛下将就吃些。林子里没什么好东西。”
崔子澄拿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盐味正好,热汤入喉,整个人都暖了。他抬头看她,慕容芣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喝完。
“你也坐。”他说。
慕容芣犹豫了一下,在对面那条木凳上坐了。崔子澄把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两个人隔着破桌,安安静静地喝汤吃饼。屋外暮色渐浓,溪水潺潺,林子里有鸟归巢的声音。
“慕容芣。”
崔子澄放下碗,看着她,她抬起头。
“你在契丹那几年…”
他的声音很轻,“除了学会煮汤,还学会了什么?”
慕容芣看着他。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放下饼,站起来,走到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暖黄。
“陛下想知道?”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崔子澄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被火光勾出的轮廓。青袍洗得发白,腰身纤细,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灶火前,像一株不起眼的草。
“说。”
慕容芣转过身来。她没有回凳子上坐,而是走到崔子澄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奴婢在契丹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北境有一种狐狸,生在雪山里,毛色雪白。它们会化成人形,在夜里出来,找过路的旅人。旅人若跟它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发现自己睡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狐狸毛,狐狸却不见了。”
崔子澄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火光映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后来呢?”
“后来那些旅人逢人就说,自己遇见了狐狸精。”
慕容芣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没人信他们。因为那些狐狸精,从来不留活口。”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蹿出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解开素簪,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青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就那么站在灶火前,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夜里悄悄开了的花。
崔子澄坐在那儿,看着她。他见过美人。宫里的妃嫔,朝中的贵妇,民间的佳丽,什么样的他都见过。可没有一个人像慕容芣这样——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儿,头发散着,领口敞着,火光映着她安安静静的脸。可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做,让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
“陛下!”
慕容芣轻声说,“奴婢在契丹那几年,学会的不止煮汤,还有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走进雪地里。”
她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陛下还是把奴婢留在了身边。”
崔子澄没有动。他仰着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可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像是雪地里狐狸留下的脚印,浅浅的,引着人往前走。
“你在勾引朕。”
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慕容芣没有否认。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耳畔,气息拂在他颈侧,温热而轻。
“奴婢是在勾引陛下。”
她轻声说,“从陛下第一次看奴婢的手那天起,奴婢就在勾引陛下了。陛下知道。可陛下没有赶奴婢走。”
崔子澄偏过头,看着她。她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的灰。她的眼睛亮亮的,安安静静的,里面映着两簇火苗,和一个小小的、他的影子。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她没躲,只是看着他,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能接住。
“慕容芣。”
他的声音低下去。
“陛下!”
她轻声回,“奴婢是狐狸精。陛下要奴婢走,奴婢就走。陛下要奴婢留,奴婢就留。但奴婢不说假话——奴婢心里有恨,手上沾血,这辈子不可能做个好人。陛下若是想要个好人,这宫里多的是。”
崔子澄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着,映着她安安静静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将她额角那片草屑摘掉,指尖在她额头上停了一息。
“朕不要好人。”
他说,“朕身边好人太多了。多到你不知道谁是真的。”
慕容芣看着他,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崔子澄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火光从身后照过来,她的脸笼在他的影子里。她仰着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可这块石头今晚是暖的。
他低头,吻了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火星蹿起来,在满屋的暖光里一闪而逝。慕容芣没有躲,也没有迎。她只是微微仰着头,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屋外的溪水还在流,鸟已经归了巢,林子安静下来。暮色从门缝窗隙里渗进来,和灶火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茅草屋外,远远传来禁军巡夜的号角声,拖得很长,在暮色里荡开。崔子澄放开她,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她站在灶火前,头发散着,嘴唇微微发红,眼睛里映着火光,亮亮的。
“陛下!”
她轻声说,“汤要凉了。”
崔子澄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慕容芣!”
他说,“你这个小狐狸精。”
慕容芣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转身端起那碗凉透了的汤,走到灶边,重新倒进瓦罐里,架在火上热着。动作从容,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崔子澄站在那儿,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比太极殿还暖。
入夜,崔子澄回了营帐。慕容芣没有跟他回去,她说要守着那锅汤,免得烧干了。崔子澄没勉强,只让侍卫送了一盏灯过去。
※
春猎回来之后,皇后便忙着张罗换季的衣裳。
宫中每年春秋两季都要裁制新衣,皇后亲自督办。这一日,她召了尚衣局的人来坤宁宫,在偏殿铺开几十匹料子,一匹一匹地挑。尚衣局的女官们捧着布样站在两旁,皇后坐在案后,手指从那些料子上慢慢划过。
“这匹月白云锦给萧翊送去。”
皇后指着左边一匹素净的,“她素来不爱花哨,这颜色衬她。”
尚衣局的女官应声记下。
“这匹绛紫团花给谢尚仪。”
皇后又指了一匹,“她穿深色好看,上回本宫见她那件旧袍子都磨边了,她也不换。你们替本宫盯着她,做好了务必让她上身。”
女官们笑着应了。
皇后又挑了几匹,分别赏了杨太妃和几位老王妃。挑到末了,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角落一匹料子上。那匹料子是秋香色的,织着暗纹缠枝莲,不张扬,但细看极雅致。
“这匹呢?”皇后问。
“回娘娘,这是江南新贡的秋香罗,今年只得了三匹。”
尚衣局的女官答道,“娘娘若是喜欢,奴婢这就给您裁一身。”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不用。送去御书房,给慕容宫伶裁两身。”
偏殿里静了一瞬。尚衣局的女官面面相觑,连旁边的王宴仪都抬起了头。皇后神色如常,又从那摞料子里翻出一匹素青色的细葛,和那匹秋香罗放在一起。
“再给她裁一身这个。她整日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来来去去就那一身,旁人看着不像。”
皇后顿了顿,“她身量小,你们替她做短些,腰身收一收,别做得太宽大,她撑不起来。”
尚衣局的女官应了声“是”,抱着料子退下了。王宴仪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新衣做好那日,皇后差人给慕容芣送去。慕容芣接到衣裳时正在御书房整理折子,打开包袱一看,三身新衣,一匹秋香罗,一匹素青葛,还有一匹她没认出来的浅碧色,都是最好的料子,针脚细密,裁剪合身。她捧着那包袱,在案前站了很久。
“慕容宫伶,娘娘说了,让您明日穿着新衣去昭德殿坐坐。”
来送衣裳的宫女笑盈盈地说,“娘娘在太液池边备了茶,说要跟您说说话。”
次日,慕容芣穿了那身秋香罗的。她站在殿外时,谢霍奕引她进去,一路上碰见的宫人都多看了她两眼。
她身量小,那件秋香罗裁得短而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抽了新叶的草。
皇后已经在太液池边的亭子里等着了。亭子不大,四面挂着竹帘,桌上摆了一壶茶两碟点心。皇后穿着家常衣裳,没戴凤钗,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绢花。见慕容芣进来,她笑着招手。
“过来坐。”
慕容芣在对面坐了,姿态有些拘谨。皇后给她倒茶,她连忙去接,皇后按下她的手,“坐着。今儿不论君臣,只当是姐姐跟妹妹说说话。”
慕容芣抬起头,看着皇后的眼睛。皇后看她的目光很温柔,里面有一种她从未没见过的暖意。
“衣裳合身么?”皇后问。
“合身。”
慕容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娘娘费心了。”
“你穿秋香色好看。”
皇后端起茶盏,“往后别老穿那件旧袍子了。你如今是御书房掌事宫伶,旁人看着不像。”
慕容芣点点头,没有说话。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芣儿,你愿意跟本宫说说么?你在契丹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慕容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她低下头,茶盏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眉眼。皇后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慕容芣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耶律瑾娶奴婢,是因为奴婢有用。慕容家在北境的残存人脉,都是他想要的。他说会帮奴婢拿回慕容家的一切,奴婢信了。”
她顿了一下。
“奴婢在契丹的头两年,他待奴婢还好,至少面上是好的。后来他纳了侧妃,是北境一个大族的女儿。那女人恨奴婢,三天两头找奴婢的麻烦。有一回,她说奴婢偷了她的首饰,把奴婢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耶律瑾知道,什么都没说。”
皇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听着。
“后来耶律瑾起兵,说要替奴婢报仇,替慕容家翻案。奴婢信了。”
慕容芣的声音忽然哑了,“奴婢替他探听大齐这边的军情。奴婢做了能做的一切。可那日他见大势已去,丢下奴婢一人跑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他走之前跟奴婢说,让奴婢回契丹当王妃,也有一世荣华,何必在这儿纠结。奴婢攥着他的衣领骂他,说谁要在那个牧羊看星的荒蛮之地做王妃。他笑奴婢势利。是啊,奴婢是势利。可奴婢若是真势利,当年就不会信他说的那些鬼话。”
皇后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慕容芣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他走了之后…”
慕容芣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被大齐的兵关在宫正司里。那时奴婢想,死了也就算了。反正慕容家没了,耶律瑾也丢下奴婢走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等着奴婢回去。”
皇后听着,眼眶也红了。她站起来,走到慕容芣身边,挨着她坐下。慕容芣还在低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皇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
皇后说,“谁说你没人等着。你姐姐走了,可你姐姐把话留给了本宫。本宫在,你就有人等着。”
慕容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后。皇后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往后有什么委屈,跟本宫说。你姐姐托本宫照顾你,本宫不能让她失望。”
慕容芣看着她,忽然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呜呜地哭了。皇后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摸着她散下来的头发。亭子里的茶凉了,点心没动,竹帘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而在亭子外几十步远的回廊下,崔子澄站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是来太液池边散步的。走到回廊下,远远看见亭子里有人,本想转身走,却认出了那抹秋香色的身影。他停住了脚步,往廊柱旁站了站,没有躲,也没有上前。
他看见皇后把慕容芣抱在怀里,看见皇后摸她的头,看见慕容芣埋在她肩上哭。他看见皇后的侧脸,温婉而平静,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能看见她嘴唇翕动的样子。他看见慕容芣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后,皇后替她擦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自己妹妹的脸。
崔子澄站在回廊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清楚。是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餍足的笑。像是猎手看着自己的猎物,也像是棋手看着棋盘上两颗棋子落到了他想要的位置。他站在廊柱旁,日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他就那么看着,安安静静的,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替他撑着后宫,替他守着体面,信他信得毫无保留。一个是他藏在御书房里的宫伶,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坏得坦荡。
她们坐在一起,抱在一起,哭在一起。
而他是那个让她们同时存在的人。
崔子澄站在回廊下,看着皇后牵着慕容芣的手从亭子里走出来。皇后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慕容芣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破涕为笑。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跟方才一模一样,温柔得像在摸自己的妹妹。
慕容芣穿着那件秋香罗的新衣,走在日光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崔子澄往廊柱后侧了侧身,让她们先过去。皇后牵着慕容芣的手,从他面前走过,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含笑的男人。
崔子澄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今日的日光格外好,太液池的水格外清,连远处的柳树都绿得比往日顺眼。
他转身往太极殿走,脚步轻快。暮色从池面漫过来,宫灯一盏一盏亮了。他走在回廊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地砖上,一摇一晃。
很多年以后,萧靖回想这一幕,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至极。
那时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
她知道了成帝是怎么死的,知道了御书房里那些夜晚,知道了崔子澄表里不一的一面,知道了他站在回廊下含笑看着她和慕容芣拥抱时的表情。
她坐在昭德殿的灯下,一遍一遍地回想那日的日光,那日的竹帘,那日慕容芣埋在她肩上哭的样子。
她想起来,那天她摸慕容芣的头时,心里是真心的。她想起对宝镜的承诺,她是真心实意的。
可崔子澄站在回廊下,看着她做这一切,笑了。
他只是站在廊柱旁,安安静静地,嘴角弯着一丝餍足的笑,像是在看一场他亲自排的好戏。
他看着她把慕容芣当成妹妹,看着她替宝镜照顾慕容芣,看着她真心实意地哭、真心实意地笑、真心实意地抱。
然后他转过身,往御书房走,心里想的恐怕是——今晚慕容芣会在案边磨墨,皇后会在昭德殿等他。
两个女人都好好的,都信他,都爱他,都替他撑着各自那一半的世界。
那个笑容,她当时没有看见。可很多年后她知道了,她回想起来,才觉得那日的日光忽然变得刺眼。她抱着慕容芣的时候,她的夫君就站在几十步外,含笑看着她们,像在看两只被他养在笼子里的鸟。
他谁都没有选。他谁都不想放。
他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