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桓莺第一次与帝后同席用膳。
崔子澄登基以来,桓莺便被冷在偏殿,虽挂着昭仪的名分,却连御书房的门朝哪儿开都快忘了。
她从前也是汝南王妃,跟着崔子澄从边地到京城,本以为能挣个前程,谁知皇后一入宫,她便成了摆设。
她不恨皇后,萧靖待她向来客气,不克扣用度,不立规矩,逢年过节还差人送东西。她恨的是崔子澄。
那个男人从前说“日后定不负你”,登基之后连她的寝殿都不曾踏进过一步。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桓莺的生日。
皇后一早便差人来请,说陛下要在含章殿设小宴,只请桓莺一人。桓莺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躲?
她堂堂昭仪,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换了身衣裳,去了含章殿。
席上只有三个人。崔子澄坐在上首,皇后在左,桓莺在右。菜色精致,酒是上好的梨花酿。
皇后笑着替桓莺斟酒,“妹妹辛苦了!”
崔子澄也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桓莺冷着脸喝了,筷子都没怎么动。
她看着崔子澄。崔子澄今日心情似乎很好,眉眼舒展,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桓莺太熟悉那种笑了。男人变心之后,与新人隐晦暧昧、暗通款曲的笑容。
桓莺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再抬头时,余光扫到了殿角。
慕容芣站在御案侧方,手里捧着一只酒壶,正替崔子澄添酒。她穿着那身秋香罗的新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草。添完了酒,她退到一旁,没有离开。
按理说,宫伶添完酒就该退下,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殿角,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摆惯了的物件。
崔子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偏了一下,落在慕容芣手上。那个动作很轻,很快,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桓莺看见了。
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当初他看自己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经意的,短暂的,可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速。
桓莺放下筷子。瓷器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崔子澄抬起头,“怎么了?”
桓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殿角的慕容芣身上。她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是感觉到什么,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
桓莺的声音很平,“您的酒,为何要一个御书房宫伶来倒?”
殿里的空气忽然紧了。崔子澄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息,皇后也抬起头来,看了看桓莺,又看了看慕容芣。
“慕容宫伶掌御书房笔墨,顺带伺候酒水,有什么奇怪的。”
崔子澄的语气很淡。
“顺带?”
桓莺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陛下,您什么时候让人伺候过酒水?您喝酒从来不让人倒,您说那样不自在。”
崔子澄放下酒杯,看着她。
“桓莺,你喝多了。”
“妾身没喝多。妾身清醒得很。”
桓莺站起来,指着慕容芣,“陛下,这个女人是谁,您心里清楚,妾身心里也清楚。妾身今日来,本想着安安静静吃顿饭,可您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肯忍。您把她带到含章殿来,站在您身边,当着皇后的面——陛下,您当皇后是瞎的么?”
皇后愣住了。她端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看着桓莺,又看了看慕容芣。
“桓莺,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的声音有些发虚。
桓莺转头看她。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直率,“娘娘,您不知道?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皇后放下酒杯,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桓莺。
桓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看着皇后那张温婉平静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底那片干干净净的茫然。
她明白了。皇后什么都不知道。皇后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娘娘!”
桓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颤抖,“是不是一定要在宫廷里安排自己的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您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夫君,送到别的女人床上?”
皇后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没有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攥着袖口,指节白得发青。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桓莺,可瞳孔是散的,什么都没看进去。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旁边的宫人慌了。王宴仪第一个跪下去,不知道跪给谁看。谢霍奕不在场,几个内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扶谁。含章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崔子澄的脸沉了下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水溅出来,湿了半张席面。
“桓莺,你放肆。”
“妾身放肆?”
桓莺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火,“陛下,妾身放肆,那您呢?您口口声声爱皇后,您逢人就说皇后是您此生挚爱。可您做了什么?您心里偷摸藏了一个人,您还把她带到皇后面前来,让她站在您身边,替您倒酒,让皇后亲手替她裁衣裳——”
她顿住了。她想起皇后前几日给慕容芣送新衣的事,当时她只当皇后心善,如今想来,只觉得荒谬。
“您让皇后给您的相好裁衣裳。”桓莺的声音忽然哑了,“陛下,您还是人么?”
崔子澄站起来,脸色铁青。他朝左右挥了挥手,“桓昭仪醉了,送回偏殿,即日起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殿半步。”
两个内侍上前,要扶桓莺。桓莺甩开他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崔子澄面前,仰着头看他。
“陛下!”
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您不爱妾身,妾身认了。从您登基那日起,妾身就知道您不爱妾身了。妾身不怨,妾身命不好,没能赶上您娶妻之前。可皇后呢?皇后做错了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在袖中的手,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听不见殿里的话。可桓莺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
桓莺转回头,看着崔子澄。
“陛下,您口口声声爱她,却没有告诉她。您让她像一个傻子一样,替您张罗衣裳,替您安抚六尚,替您守着后宫的规矩。您让她替您的相好裁新衣,还要对你们之间的龌蹉事情一无所知!”
她顿住了,眼眶忽然红了。桓莺盯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抬头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您不爱妾身,妾身认了。可您就……这么对您爱的人?”
含章殿里没有人说话。内侍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烛火一跳一跳的,把满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崔子澄站在案后,看着桓莺,又看了一眼皇后。皇后坐在那儿,像是没听见任何声音。她低着头,攥着袖口,肩膀微微抖着。烛火映着她的鬓发,她今日没戴凤钗,鬓边那朵绢花微微歪了。
崔子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口。
桓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转身便走,脚步很快,发间的步摇晃得叮当响。内侍们追出去,被她一把甩开。
含章殿里安静下来。
崔子澄站在案后,看着皇后。皇后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可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臣妾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殿外走。脚步不急不缓,背影挺得笔直。崔子澄追了一步,喊了一声“靖儿”。
皇后没有停。她走出含章殿,走进暮色里,宫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慕容芣还站在殿角。她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可她还捧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
崔子澄转头看她。
慕容芣没有躲,也没有迎。她只是垂着眼,轻声说了一句,“奴婢也退下了。”
她走了。
脚步很轻,经过崔子澄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秋香罗的味道。
含章殿里只剩崔子澄一个人。
他站在案后,看着满桌没动几筷的菜,看着皇后那杯没喝完的梨花酿,看着慕容芣搁在案边的空酒壶。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
北境大败突厥,徐昭胜利凯旋,回京述职那日,没有先入宫。他在城外军营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才递了折子。崔子澄在太极殿见了他,问了几句边城军务,便让他退下了。徐昭走出宫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往外走,而是拐进了西侧的回廊。
萧靖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等他。
她穿着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素簪绾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盏。徐昭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息。
“边城怎么样?”
萧靖先开口。
“突厥退了一百多里,冬天不会再来。”徐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军饷还是不够。户部拨的银子,到边城就少了两成。将士们冬天没有棉衣,拿旧袄子塞了稻草穿。”
萧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是谁克扣的?”
“还能有谁。户部说边城军饷要经三道手,每一道都要抽一笔。到了边城,就剩那些了。”
徐昭放下茶盏,看着她,“娘娘,臣在边城待了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克扣军饷的朝廷。成帝在的时候,边城要多少给多少,从不含糊。”
萧靖打断他,“徐将军!”
他顿了一下。
“娘娘!”
徐昭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时候。
“娘娘,臣在边城十年,只认一个人。成帝。成帝临终前,臣在边城,没能赶回来。臣赶到京都时,成帝已经驾崩了。御医说是过食丹药。可臣不信。”
萧靖的手指在茶盏上攥紧了。
“成帝身子健朗,臣亲眼见过他冬天在雪地里走十里路,不带喘的。他怎么会过食丹药?他怎么会突然暴毙?”
徐昭的声音低了下去,“臣不敢问。臣问了,就是质疑先帝之死。可臣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唯一消除微臣疑心的,是娘娘嫁予他的那日。毕竟,若是宣王登基,娘娘也是大权在握,兴许以您从前的个性,还会效仿吕后。不用委屈自己当别人的皇后。”
萧靖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茶壶对视。日光落在凉亭里,暖融融的,可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地方,凉得像冰。
“徐昭!”
萧靖开口,声音很平,“那时候的真相,实则我也不知道。”
“娘娘的意思是?”
“我想…兴许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萧靖的眼神冰冷了起来,“说来可笑,认识这个人已经十年有余,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如仅跟我有过几面之缘的徐将军呢!“
这等武将素来直肠子,无需去猜度他们的心思,哪怕是昔日的成帝,即便在那等权谋压力之下,也依旧爱憎分明,故而才会遭受无数明枪暗箭。
至此,萧靖愈发敬佩武将的表里如一,因为伪装成君子的小人才让人心中发寒。
徐昭说,“臣只想问娘娘一句话。”
“你问。”
“事已至此,娘娘若能拨乱反正,吾等必然会誓死相随。”
萧靖沉默了很久。她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倒影里是她的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徐昭,你这话,本宫可以当没听见。”
“可臣听见了。”
徐昭说,“臣听见边城的将士在问。他们问,成帝的江山,怎么就落到了崔子澄手里?他们问,道禾还活着,为什么不能继位?他们问,萧娘娘是成帝的妻妹,为什么成了崔子澄的皇后?”
萧靖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息。
“他们问得对。”徐昭说,“臣也问。”
萧靖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徐昭,你听着。本宫是皇后,萧家是后族。本宫若是站在崔子澄对面,萧家满门都活不了。我不能拿道禾、拿萧翊、拿我全族百人的性命,去为你要一个真相!”
“可娘娘心里,早就站在他对面了。”
徐昭说。
萧靖没有否认。她只是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亭外是太液池,池水在日光里泛着碎金。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徐昭,你回边城之后,好好练兵。别的事,别管。”
徐昭站起来,看着她。
“娘娘——”
“本宫知道你什么意思。”
萧靖打断他,“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崔子澄再不堪,他也是皇帝。他坐那把椅子,天下就还在。他若倒了,天下就乱了。道禾还小,撑不住。”
“那若是有人撑得住呢?”
萧靖看着他。她看了一息,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
“徐昭,你今日说的话,本宫当没听过。你回边城去吧。好好守着北境。如今龙椅上的那个人,自有人会收拾他!”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稳,很轻。徐昭站在凉亭里,看着她走出御花园,走进回廊,消失在宫墙拐角。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只茶盏。一只空了,一只还满着。他端起满的那只,一口喝了。茶是凉的。
他走出御花园,走回宫门。走到宫门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崔子澄还在议政殿里批折子。折子堆得比人还高。他看了一息,转过头来,走出宫门。
徐昭回边城那日,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他骑着一匹黑马,出了京都北门。走到官道上时,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宫城的飞檐在日光里泛着金光,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策马走了。
他没有回头。
太极殿里,崔子澄坐在案后批折子。朱笔划过纸面,沙沙沙的。他批了一本,又批了一本。然后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蒲衣子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陛下,徐昭今日回京了。”
崔子澄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息。“朕知道。他递了折子,朕见了。”
“他见了皇后。”
崔子澄偏过头看他。
“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说了什么,臣下不知。只知道徐昭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崔子澄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朱笔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可他批着批着,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折子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朱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光很好,太液池边的柳树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蒲衣子。”
“臣在。”
“去查。萧靖最近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一个一个查。”
“诺。”
蒲衣子退下了。崔子澄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方向。池边的凉亭里,茶盏已经收了,桌子也擦干净了。
可他觉得,那亭子里还留着什么。他说不上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朱笔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
不知何时起,萧靖与崔子澄之间,便再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照常主持宫务,照常接见命妇。崔子澄也不再找她,两人至此不再同席。
两个人,虽同在宫境,却早已离心。
※
禅心院内,烛光点点。
萧靖低头思索,彻夜未眠。面前的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纠缠在一起,黑子步步紧逼,白子左支右绌,整盘棋已经到了收官阶段,可她始终找不到破局的那一着。
谢霍奕拿着佛经进屋,见状问曰,“娘娘望着这黑白盘踞,整整一夜之多。可真的想出什么解法,能让黑子放下戒心,给白棋留一口气?”
萧靖默不作声地将白子一个个卸下,漫不经心地搁在案上,霎时之间,棋盘上的黑白相杀不复存在。
那口怒气散了。
原本是步步紧逼,环环相扣,双方之间割据、盘旋,毫无喘息的机会。彼此都是睿智之人,大家都不愿认输,故而相斗不出个结果,终成平手的死局。
如今,正好由她选择放手。
“这样,方能成就龙首。”
萧靖叹叹气,卸下白子之后,似乎发现棋盘络绎之间仅存的两口气,原来有人等着她画龙点睛。
谢霍奕为此心疼不已,“好不容易等到这条黑龙,有了颗七窍玲珑心。这盘帝后对弈,莫非注定是败局?”
“霍奕。”
萧靖轻轻地呼唤,泪轻轻滴落在手中握着的白子上,“这是为何呢!世间不是龙凤齐驱,没有一个帝王,容许别人共享他的河山。世间也不是情之所钟,没有一个男子,会对盟誓的妻子忠贞不渝。”
“娘娘什么都清楚,不应该问我呀!”
谢霍奕神情匪夷,凝眉道,“莫非……”
为何世间情爱,受伤的从来都是女人?
萧靖一时哽咽,“我知道怎样破局。如何从宫廷里出去。”
“噫兮!”
谢霍奕摸索对方的掌心,平静地望着她,“已经决定了吗?”
主仆多年,似乎已经知晓对方心意,已经无需多说。
破局不难,难在萧靖割舍下自己心内多年的骄傲,只做一个平凡的妇人。
原来早年,母亲对她说的,都是对的。
慕容柔嘉,素来柔情似水,与怀远将军惺惺相惜,是为神仙眷侣。那时她看不惯萧靖的好斗,劝慰道,“世间男子,要的是自己的妻女像猫儿,偶尔挠一挠,从来眼高于顶,几乎毫不动心。靖儿,若你不懂得这些,将来会很危险。”
回忆往昔,萧靖眉眼间的抑郁再次张开,扬起的手掌渐渐无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白棋从中溜出,竟怎么也握不住。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霍奕看着她,心里发慌。
“谢尚仪!”
萧靖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在想什么吗?”
谢霍奕没有说话。
“我在想,我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傻子的。”
萧靖低头看着手里的白棋,在烛火下莹润剔透,“我仿若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她抬起头,看着谢霍奕。
“你提醒过我。杨太妃提醒过我,殿中女官们跪在地上求过我。桓莺当着满殿的人拆穿过。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有我瞎。”
“娘娘……”
谢霍奕的声音哑了。
“我不是瞎。”
萧靖摇摇头,“我是蠢。我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心里想什么,面上就是什么。我以为他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真的,我以为他握着我的手就是一辈子,我以为这等情分永远不会有变的那一日。”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谢霍奕浑身发冷。
“时至今日,我午夜梦回,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崔子澄跟慕容芣厮混在一起,仿佛应该是一个梦境,但梦醒之后,又再度发现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甚至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实在不敢相信,现在的他,跟当初我爱慕的少年郎,是同一个人。当初族人日夜叮嘱我要当心,而我毫不在意,时至今日想来,我的信任跟对这份情谊的自以为是,都只是一个笑话。”
这是一盘死局。所以,唯一脱局之道,就是彻底地不要这盘棋。
棋子从手中掉落,萧瑜抬头望着星夜,整个院落只留下她黯然的身影。
不想输,就只能出局。
但那也意味着,永远都不可能再赢。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地站在自己这边。
萧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棋子。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谢尚仪,你说,天底下还有比我更蠢的人么?”
谢霍奕跪在地上,攥着满手的棋子,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这世上最坏的事,无非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无非是世族之争。”
萧靖抬起头,看着窗外。
“原来最坏的,是我自己的枕边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看着夜色中的宫城,一层一层的殿宇飞檐沉默而庞大。
远处太极殿的方向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她看了很久。
“谢尚仪!”
她轻声说,“我要与陛下和离。”
谢霍奕浑身一震,“娘娘!”
“我萧靖这一辈子,什么都争过了。争父亲的案子,争萧家的前程,争他的江山,争皇后的名分。争来争去,到头来发现,我所在意的东西,他早就给了别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谢霍奕,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我不争了。这盘棋,我不要了。”
棋子还散在地上,黑白交错,分不清你我。萧靖踩着那些棋子走过去,脚步很稳。
她走到内殿,坐在妆台前,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封信,是宝镜当年留给她的。
信上说,“我妹妹慕容芣性子倔,认死理,一根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若有朝一日闯祸,让我看顾她。”
萧靖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宝镜当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恐怕也想不到,她这个妹妹撞的南墙,会是她的夫君。
她把信随意扔在香炉旁烧掉。
“我什么都不要了!谁都不伺候了!”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禅心院里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的棋子,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谢霍奕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了很久很久。
※
谢霍奕看得出,萧靖的心已不在宫里。
她每日坐在昭德殿的灯下,翻着那本《可兰经》,翻来翻去只有一页。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泥塑。
第七日,萧靖换了身素衣,牵了一匹马,从宫城侧门出去了。谢霍奕追到门口,被她一句话拦了回去。
“别跟来。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一路纵马往南郊去,到了皇觉寺。庙宇隐在山间雾气里,檐角飞翘,钟声沉沉。
萧靖把马拴在山门外的老松下,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很长,两旁古木参天,蝉鸣阵阵。她走到寺门前,一个小沙弥迎出来,双手合十。
“施主,今日香客已满,改日再来罢。”
萧靖没有亮身份。她站在寺门口,看着里头袅袅的香烟,“小师傅!”
她开口,声音很平,“我不是来上香的。我想见你们的住持。我想出家。”
小沙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素衣,散发,腰间连个玉佩都没有,看着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可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沉得让人不敢轻慢。小沙弥犹豫了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住持在后院,施主随我来。”
萧靖跟着他穿过大雄宝殿,穿过回廊,穿过一片梅林,到了后院。后院很静,只有一间矮矮的禅房,门前种着一棵老梅树,树下放着一把竹帚。
禅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萧靖站在梅树下等。
日光透过枝叶落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肩上。她忽然觉得累。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撑,撑着体面,撑着规矩,如今站在这座荒僻的寺庙里,她忽然撑不住了。
她靠在梅树干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听见风声,听见蝉鸣,听见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眼皮很沉。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每每午夜梦回,看见的都是崔子澄与那人缠绵的身影,即便她从未亲眼见过,但那已成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落叶上。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从梅林深处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缁衣,头发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拿着一把竹帚。她在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落叶归成一堆。
萧靖看着她,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当那个女人抬起头来,萧靖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慕容元玥的脸。
萧靖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梅树干上,撞得生疼。她盯着那个女人,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袖口。
不可能。慕容元玥死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跟慕容元玥有着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形,同样的下颌弧线。只是比慕容元玥年轻许多,眼神也不一样,慕容元玥的眼神是凌厉的,带着世家嫡女的傲气和皇后的威仪。可这个女人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
萧靖的声音哑了,“你是谁?”
那个女人停下扫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叫幻影。”
她说,“不是慕容皇后,也不是慕容家的人。我姓皇甫。”
萧靖愣住了。
皇甫。皇甫七郎的皇甫。
那个被崔子澄害死的表弟,那个被慕容氏视为眼中钉的家族。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皇甫家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慕容元玥是什么关系?”
幻影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把扫帚靠在梅树干上,走到禅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萧靖也坐。
萧靖犹豫了一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面前是满院的落叶和碎金似的日光。
“很多年前…”
幻影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皇甫一族为了报仇,设计了一场大局。他们把我养大,教我仿人。我学什么都快。学说话,学走路,学一个人的神态、语气、习惯。我仿过很多女子。最后,他们让我仿慕容元玥。”
萧靖听着。
“那一年,皇甫家把皇觉寺变成了巢穴。他们绑了寺里的僧人,扮成和尚,等着慕容元玥来上香。她每年都来,来祭她的二弟。他们打算在她来的时候,把我换进去。”
幻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粗糙,指腹上有扫帚磨出的茧。
“我学了慕容元玥整整五年。她走路的样子,她喝茶的姿势,她皱眉的角度,她发怒时眼角微微抽动的样子。我闭着眼都能学出来。他们觉得万无一失。”
“然后呢?”
萧靖问。
“然后我进了她的禅房。”
幻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干,“她躺在床上,像是中了迷香。我掀开帐子,她一根针扎在我脖子上。我动不了了。她坐起来,看着我,说,‘年纪轻轻,竟敢冒犯我慕容元玥?’”
萧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认出了我。她没有杀我。她说我的脸太像她了,下不了手。她让我改扮别人。”
幻影顿了顿,“皇甫家的人都死了。族父烧了脸,年轻人一个个跳进火里。念兹大师带着被绑的僧人诵经,诵到被火烧尽。我什么都做不了。慕容元玥留我在此,想让我日后为她所用,我便留在皇觉寺日复一日地扫地礼佛。可惜后来江山变更、改朝换代,那个不可一世的慕容皇后,还没用上我这颗棋子,便已经死了。”
萧靖看着她。日光落在幻影脸上,照着她安安静静的眉眼。那张脸,跟慕容元玥那么像,可又那么不像。慕容元玥的脸是刀,幻影的脸是水。刀能杀人,水只能流。
可萧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崔子澄说他迷了路,在山间兜了一天一夜。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他说皇觉寺平安无事,没有什么贼人。他说那一切都是萧靖做的一个梦。
一个梦。
萧靖坐在台阶上,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那年她从昏迷中醒来,在船上,崔子澄和运余庆煮着酒,笑着跟她说:“什么娘娘?皇觉寺一带平安,没传出有过贼人”。
她想起自己信了。她信了崔子澄,信了运余庆,信了自己“做了一个怪梦”。她甚至去搓运余庆手上的胎记,确认那是真的,然后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果然是做梦。
可原来那不是梦。
皇觉寺真的被皇甫家的人占了。而崔子澄不但知道,他还参与了。他在萧靖快要打赢那两个黄衣僧的时候把她拽进陷阱,他趁她不备一掌击晕了她。
萧靖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胃里翻涌。
“你怎么了?”
幻影侧过头来看她,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颤。
萧靖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你方才说,你仿了慕容元玥五年。”
萧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如今你要用多少时间,可以模仿别人?”
幻影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最慢一年,快则数月。活成别人的影子,是我此生唯一学会的事情,”
萧靖站起来。她站得太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幻影伸手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她站在梅树下,日光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像一地打翻的珠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转过身,往寺门的方向走。
幻影叫住她,“你不问我要不要收你?”
萧靖停住脚步,“不出家了。我想起来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向世人交待!”
她漠然回头,打量着幻影,她走了。
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幻影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帚。落叶又落了几片下来,落在她脚边。她重新站起来,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扫。扫得很慢,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萧靖从皇觉寺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牵着马走了很久,走到灵山脚下的官道上,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银钱,也没有带随从。她站在路边,看着暮色里渐渐亮起的村落灯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宫?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胃里翻涌。回宫做什么?
等那个男人来陪她用膳,然后笑着问他今日折子多不多,再然后看着他转身去御书房,跟另一个女人待在一起?
她不要。
萧靖翻身上马,往京城的方向骑去。她没有走宫城的方向,而是绕到了萧府。
樊在安看见她时,吓得差点摔了灯笼,“三姑娘!”
他喊的还是旧时的称呼,改不过口来。萧靖点点头,把马缰扔给他,径直往里走。
“三哥在么?”
“三爷在院子里练剑。”
萧靖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远远看见萧竣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正在跟一个陪练过招。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萧靖,手里的剑顿了一下,然后收势。
“靖儿?”
萧竣把剑递给陪练,迎上来。他站在她面前,看见她穿着素衣,头发散着,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有,脸色白得像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萧靖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事,就是想家了”,可嘴巴一张开,眼泪就先掉下来了。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萧竣,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落,砸在素衣的前襟上,洇开一片。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着哭。萧竣脸色变了,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靖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宫里……”
“我要跟他和离。”
萧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我不要当皇后了。三哥,我再也不要当皇后了。”
萧竣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拉进怀里。萧靖埋在他肩头,终于哭出了声。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攥着萧竣的衣襟,攥得骨节发白。她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一样,毫无顾忌,什么都不管了。
萧竣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妹妹这样哭。
在他的记忆里,萧靖是那个七岁就能跟父亲对弈的人,是那个十二岁就敢替萧家出头的人,是从来不在人前掉一滴泪的人。
她像一棵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可此刻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直不起腰来。他们是同一天从娘胎里出来的,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三哥!”
她哭着说,“他早已变心。他把慕容芣留在身边。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给慕容芣裁衣裳,我还摸她的头,他就在旁边看着。他笑了。”
萧竣的手停了一息,沉默了很久。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一下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靖儿,你听我说。”
萧靖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不能跟陛下和离。”
萧靖愣住了。
萧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有什么表情,“萧家的爵位是成帝给的。父亲能翻案,萧家能重见天日,靠的是成帝当年的那道旨。可那道旨是成帝的,不是当今陛下的。当今陛下若要收回,一道谕旨就够了。忠义侯府,父亲的名声,萧氏一族在京都的根基,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三哥……”
“靖儿,你以为你在宫里当皇后,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是萧家的三娘。你当了皇后,萧家才是国舅府。你若是跟陛下和离,萧家算什么?一个被废的皇后,一个被陛下厌弃的家族,你让我们怎么办?”
萧靖站在梧桐树下,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她看着萧竣,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跟她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被父亲罚跪,一起在母亲的药炉边守着。他从前替她牵马坠镫,他从前在她被责骂的时候替她说话。
可此刻他站在梧桐树下,用那种不带温度的目光看着她,跟她讲明局势。
“你在怪我?”
萧靖的声音哑了。
“我不怪你。”
萧竣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靖儿,萧家走到今天不容易。父亲枉死,我在朝中如履薄冰,你在宫里撑了这么多年,翊儿差点死在宫里。我们萧家能重见天日,靠的是你在宫里的位子。你若走了,这些都没了。”
萧靖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所以我就该忍着?忍着他瞒着我在外面有人,忍着他在回廊下看着我抱他的相好,然后笑?”
“你没得选。”
萧竣说。
萧靖闭上了眼睛。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她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看着萧竣。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靖儿。”
萧竣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
萧靖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背影挺得笔直。
“我回宫。”
她说,“你去备马。”
萧竣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出院门,走进夜色里。素衣在风里微微翻动,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远。
身后,梧桐叶落了一地。萧竣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抱着萧靖的那只手,掌心还有她眼泪的湿痕。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转身,喊人备马。
一个时辰后,萧靖骑着马,萧竣骑着马,两个人并辔往宫城的方向去。
夜风迎面吹来,把萧靖散开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萧家,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攥着缰绳,往那座她七天前逃出来的宫城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是踩在她自己的心上。萧竣走在她旁边,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萧竣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他攥紧了缰绳,什么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