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玉宇琼楼的二层厢房门关着,窗外是满城灯火。
王戚光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壶茶,没倒。他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着像个寻常富家翁。可那双眼睛不寻常,精得很,看人像是在算账。
一人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灰衣素袍,眉骨上一道疤,腰间别着一把蒲扇。
“王大人。”
戴着假面的江湖阁主薛灵安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
王戚光端起茶盏,没喝,“教主,本月盐引减半,收到了?”
“收到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可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王戚光把茶盏搁下来。
“丞相蒲衣子在查。他查盐引的账,查到了青州。他查了半个月,摸到了运道。再过半个月,他就会查到岭南。他查到了,就会报给陛下。”
“所以减半?”
“减半是防他。”
王戚光说,“盐引少了,账面上干净。他查到的就是一本假账。等他查完,盐引再恢复。”
薛灵安看着他,没接话。
王戚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教主,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出盐引,你出运道。盐卖出去,银子对半分。如今有人查,我收敛些,你也收敛些。过了这阵风头,照旧。”
“收敛?”
薛灵安把茶盏搁下来,“王大人,城南的百姓吃不起官盐。他们买我的私盐,一斗一百五十文。我若收敛,他们就吃不上盐。”
“那也不能让他们坏了大事。”
王戚光的声音沉了些,“蒲衣子是御书房的人。他若查到你头上,查到盐引的账,查到你我往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戚光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息,忽然笑了一下,“教主,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么?”
“因为我手里有运道。”
“对。你有运道,有人手,有婆娑教。可我选你,不只是因为这些。”
王戚光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我选你,是你不仅懂时局知进退,你还有江湖势力,另外,你还深得民心,几年的名望累积,不输于朝廷清官,为此老夫深感钦佩。”
薛灵安看着他,“王大人的意思,我懂。可我有我的底线。盐价不能再涨了。城南的百姓,一个月挣不到三百文。一斗盐一百五十文,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极限。”
“那你就少赚些。”
王戚光说,“我出盐引,你出运道。我这一头不能少。你那一头,自己看着办。”
薛灵安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息,“王大人,你出盐引,我出运道。可盐卖出去了,银子对半分。我那一半,一半给了百姓,一半养着教观。你那一半,去了哪里?”
王戚光没有回答。
“你那一半,一半买了宅子,一半养了歌姬。你手上那几间铺子,三间是空的,两间赔钱。你儿子在城南赌场欠了三千两,你替他还了。你女儿在神捕司当差,你的银子她一分没花过。王大人,你的银子去了哪里,我比你都清楚。”
王戚光的脸色变了变,“你查我?”
“不查你,我怎么敢跟你做买卖?”
薛灵安把茶盏搁下来,“王大人,我不管你银子花在哪里。可盐价不能涨。你若涨,我就去找别人。京都的盐商不止你一个。”
王戚光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教主果然是教主。盐价不涨。”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蒲衣子那边,我来应付。盐道那边,你盯着。等风头过了,照旧。”
薛灵安坐着没动,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王戚光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教主,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说。”
王戚光的声音很平,“他若真查到你头上,你会怎么做?”
薛灵安端着茶盏,没有回答。
王戚光等了一息,推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里渐渐远去。薛灵安独自坐在厢房里,把茶盏搁下来。他看了一会儿桌上的茶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都的夜色,灯火万家。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了。
※
蒲衣子是被崔子澄叫进太极殿的。
那日午后,崔子澄在案后批折子,案角搁着一摞江南道递来的盐税奏报。他翻了几本,搁下来,靠在椅背上。蒲衣子进来时,他正看着窗外。太液池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斜斜的,日光碎在水面上。
“蒲衣子。”
崔子澄没有回头,“江南道的盐税,你看过了?”
“看过了。一年少了三万两。”
“朕也看过了。”
崔子澄转过身来,看着他,“盐引没少,盐税少了。银子去了哪里?”
蒲衣子站在案前,“臣去查。”
“查谁?”
“查账。先查户政司的盐引账册,再查青州府的盐运账册。两本对上了,就知道银子去了哪里。”
崔子澄点了点头,“此事不要声张,直接报朕。”
“臣明白。”
蒲衣子退下了。
第二日,他去了户政司,盐引账册堆在库房里,积了灰。他翻了三天,翻到了那笔账:元年,青州盐运使衙门拨付婆娑教青州分坛盐引三千道。经手人:王戚光。
他拿着这页账,去问老书吏,“这三千道盐引,怎么在户部账上查不到?”
老书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丞相,这页账,不该在这本册子里。”
“那该在哪本?”
“婆娑教那三千道,是盐运使衙门直接拨的。不经户政司,这本册子是户政司的存档,按理说不会有这页。”
蒲衣子把账册合上,“可这页在。”
老书吏没有说话。蒲衣子把账册揣进袖中,出了门。他站在回廊下,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去了城南。
城南的街面窄,两旁是低矮的铺子。蒲衣子走在街上,一间一间铺子看过去。盐铺、粮铺、布铺、炭铺,每间铺子他都进去问了几句。问完了,他站在街角,把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婆娑教的银子是现结的,从不赊账。买粮买布买炭买药,一个月要花三千两。一年三万六千两。加上施粥放粮的耗用,一年少说五万两。五万两从哪里来?
他去了婆娑教教观。
观门开着,里头传出念经声。他走进去,在后院的粥棚前站了一会儿。粥棚里排着长队,百姓拎着碗,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弟子端着粥勺,一勺一勺地舀。蒲衣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次日,他去了青州。
青州城的盐运账册堆在库房里,比户政司的还多。蒲衣子翻了五天,翻到了另一笔账:婆娑教青州分坛每月从盐运使衙门领盐三百包。经手人还是王戚光。
他拿着这页账,去找青州的盐运使。盐运使支支吾吾,说“这是王大人批的”。
蒲衣子没有再问。他出了青州府,走在青州的街上。
街边一间盐铺门口搁着盐缸,缸沿上贴着红纸,写着“盐一百五十文一斗”。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铺子里有个老头在称盐。
“买盐?”
“看看。”
蒲衣子捏了一撮盐在手里搓了搓,“这盐哪儿来的?”
“你要买就买,别问来路。”
蒲衣子走出铺子,站在街边。他看见一辆驴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盖着草席。他跟上去,跟到一间盐铺门口。驴车停下来,赶车的把草席掀开,底下是盐包。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京都城南,婆娑教教观。
教观不大,前殿供着神像,香火缭绕。后头有三间厢房,一间做议事厅,一间做账房,一间堆着杂物。议事厅里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壶凉茶。薛灵安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崔无慧坐在对面,腕间的银铃偶尔响一下。
“王戚光那边的人,昨夜里来了。”
崔无慧把一封信搁在桌上,“没进城,在城门口递的。”
薛灵安拿起信,拆开看。信上只有一行字:本月盐引减半,月底前结清旧账。
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减半。他怕了。”
“怕什么?”
“蒲衣子。”
崔无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蒲衣子?那个御书房的?”
“嗯。他最近在查盐引的账。查了半个月,还没查到我们头上,可他查到了城南的运道。再过半个月,他就会查到教观。”
崔无慧看着他,“哥,要不要让他永远查不到?”
“不能动他。他是崔子澄的人。他若死在外头,崔子澄会派更多人来。”
“那就让他查到?”
“让他查。”
薛灵安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他查到了,就知道婆娑教的盐卖给谁了。城南那些买不起官盐的百姓。他若还有一点良心,就不会把这事捅到御书房。”
崔无慧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银铃往腕上推了推。
“我去安排人盯着他。他住哪间客栈,每日去哪,见了谁,我都让人记下来。”
“嗯。”
薛灵安又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坐下,还有一件事。”
崔无慧坐下来,端起茶盏。
“王戚光的女儿,王神爱。神捕司的女捕头,她最近在查一桩案子。”
他的声音很平,“瓜洲渡口翻船,死的是蒲衣子的同僚。蒲衣子查盐引,那个同僚查的是婆娑教的银子去向。他死在瓜洲渡口,船是王戚光的人掌的舵。”
崔无慧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息。
“王戚光杀了蒲衣子的同僚?”
“嗯。可王神爱在查这件事。她是神捕司的人,查案不看情面。她查到了她爹头上。”
崔无慧把茶盏搁下来。
“哥,你的意思是——”
“不急。”
薛灵安说,“王神爱查她爹,跟我们没关系。可若是她查到了婆娑教,我们需要想好怎么应对。”
崔无慧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
“哥,你说,蒲衣子到底知不知道,那些盐去了哪里?”
“他查了半个月,查到了城南的运道。他只要顺着运道走一遍,就知道盐去了谁家。”
“那他为什么还查?”
薛灵安把蒲扇搁下来,“因为他是崔子澄的人。崔子澄让他查,他就查。可他查到了,不代表他会报。”
崔无慧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银铃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远了。
他独自坐在议事厅里,把地舆图重新摊开。图上画着一条红线,从京都南门外的教观开始,沿官道往南,经楚域、固安,一直到涿州。
红线旁边注着几个小字:私盐运道。
他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
※
蒲衣子是在第三日找上门的。
那日午后,薛灵安正在后院晒盐包。盐包堆在墙角,用草席盖着,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他弯着腰翻检盐包,听见前殿有人说话。弟子的声音有些紧。
“教观今日不施粥,施主改日再来。”
“我不喝粥。”
一个声音说,“我找你们教主。”
薛灵安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往前殿走。走到正殿门口,他看见了那个人。三十来岁,文士打扮,腰间悬着一枚御书房的令牌。面孔平常,可一双眼睛很沉。
薛灵安站在正殿门口,没有让路。
蒲衣子看着他,“教主。借一步说话!
薛灵安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两个人走到后院。
院里的石桌旁,崔灏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蒲衣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查了半个月,查到王戚光私卖盐引,婆娑教替他分销。盐从青州运到京都,城南的百姓低价买入。婆娑教从中抽成,银子用来施粥放粮。”
蒲衣子看着他,“私盐是犯法的。”
“原来是官府的人?那你知不知道,京都城南的官盐卖多少钱一斗?”
蒲衣子没有说话。
“三百文。”
崔灏说,“去年两百文,前年一百五十文。年年涨。可盐还是那个盐,成本还是那个成本。王戚光在青州收盐,一斗盐本钱不过三十文。运到京都,加上运费,最多五十文。可他卖三百文。为什么?因为他有盐引,他说卖多少,就卖多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城南的百姓,一个月挣不到三百文。一斗盐三百文,他们吃不起。吃不起怎么办?买私盐。私盐一斗一百五十文,比官盐便宜一半。可私盐从哪里来?从王戚光那里来。王戚光把盐引卖给婆娑教,婆娑教运到城南,低价卖给百姓。王戚光赚了银子,婆娑教赚了人心。可百姓吃到盐了。”
蒲衣子看着他,“所以教主觉得,贩卖私盐是对的?”
“对不对,蒲大人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薛灵安把茶盏搁下来,“大人有没有想过,城南的百姓吃不起盐?大人一个月俸银多少?够买几斗盐?”
蒲衣子沉默了一息。
“我闯荡江湖十年,见过太多吃不起盐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吃官盐,是吃不起。他们买私盐,不是因为他们想犯法,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我开辟这条盐道,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让他们吃得起盐。”
蒲衣子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教主,圣上已经知道了婆娑教的事。”
“知道。”
薛灵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他暂时按兵不动,是盐引的事牵扯王戚光,王戚光户政司之首。他若查了婆娑教,就不能不查王戚光。两头他都动不得。”
蒲衣子没有说话。
“他若想查,让他来查。可他要明白一件事,他查了婆娑教,城南的百姓就吃不起盐了。他会失去民心。”
蒲衣子站起来。他看着眼前戴假面的年轻人,然后开口。“教主,你方才说的话,我会转告陛下。可有句话,我也想说。”
“你说开辟盐道,是为百姓。可你拿了王戚光的私盐,私盐是犯法的。你犯了法,百姓吃到了盐。可你同时也让王戚光赚了银子。王戚光赚了银子,就会继续卖私盐。你帮了他,也帮了你自己。你说你是为了百姓,可你也得了人心。这两件事,分不开。”
薛灵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大人说得对。这两件事,分不开。可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若不拿王戚光的盐,王戚光的盐就会卖到别处去。卖到别处,也是卖。可卖给谁?卖给有钱人。有钱人买了私盐,官盐就卖不动。官盐卖不动,朝廷就收不到税。朝廷收不到税,就加税。加税加到谁头上?加到百姓头上。百姓交不起税,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造反。”
薛灵安说,“可我拿了王戚光的盐,低价卖给百姓。百姓吃到了盐,就不造反。朝廷虽然收不到那部分税,可至少不用出兵平叛。这笔账,大人算过么?”
蒲衣子站在石桌前,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崔灏,然后开口。
“这些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陛下。”
“你转告他。”
薛灵安站起来,把蒲扇搁在石桌上,“顺便告诉他,婆娑教在城南的教观,施粥放粮,救了三万百姓。他若想查,让他先想想,这三万百姓,他管不管。”
蒲衣子走出教观,走在官道上。
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可他觉得后背发凉。他回到客栈,写了一封密信,快马送去太极殿。
密信上写:臣查得,一年前尚书王戚光私批盐引三千道予婆娑教。婆娑教将盐运往京都城南及青州各处,低价售予百姓。盐税一年减少三万两,皆由此出。臣查得,婆娑教教主訏谟,与王戚光往来密切。
他权衡利弊后,终究选择这样做。
密信送到太极殿那日,崔子澄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密信翻开,搁在案角。
恰好萧靖来了御书房,见到皇帝在为密信发愁,瞥了一眼,“陛下,我想去会会这个教主。”
崔子澄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要查明这场盐案!”
崔子澄用着怀疑的目光看她,“你依旧对朝堂的事极为在意,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萧靖本已心碎,见到那眼提防更是不寒而栗。他们何时变成了这样?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提防自己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好意视作冒犯,将同床共枕的妻子视为仇敌?
“呵…臣妾找点事做,我一离宫,陛下眼不见心不烦,也不用再特地避讳什么。”
说的正是慕容芣,她留意到慕容芣又被安排去藏经阁清扫,仿若从未变过。
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解释什么。
她茫然的眼神转换成冷酷,似乎换了个人,“求陛下批准!”
崔子澄沉默了一息,“你去吧。”
※
萧靖让蒲衣子在青州查到的账册和证词都搬过来。萧翊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搁在偏殿的案上,喘了口气。
“三姐,你查这些做什么?”
“翻翻。”
萧靖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地翻。盐引、运道、盐价、百姓的口供。
萧翊坐在旁边,帮她理账册。翻到最后一本时,萧靖看到一张纸条,夹在账册的封底里。纸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青州城南,第三巷,周姓人家。
萧靖把纸条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她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萧翊出了宫。
青州城南,第三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房。萧靖走在巷子里,数着门牌。萧翊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缰绳,四处张望。到第三户时,萧靖停住了。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咳嗽声。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搁着一口盐缸。缸里只剩一个底,够吃两天的。一个老妇人坐在灶前熬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灶台边搁着一小包盐,用草纸包着,只剩小半。
“老人家。”
萧靖走进去。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找谁?”
“路过,讨口水喝。”
老妇人给她舀了一碗水。萧靖接过来,坐在门槛上喝。她看了一圈院子。院子很小,墙根下种了几棵葱。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两把凳子。桌上搁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
“老人家,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儿子逃荒去了,三年没回来。”
“吃什么?”
“粥。”
老妇人把粥盛出来,一碗稀粥,搁在桌上,“够吃。”
萧靖看着那碗粥。粥里没有几粒米,稀得像水。她又看了看灶台边那包盐。
“这盐,哪里买的?”
“城南盐铺。”
“官盐还是私盐?”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姑娘是官家的人吧?”
萧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你进门先看盐缸,再看粥碗。官家的人查私盐,都这么看。”
老妇人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官盐我买不起。一斗三百文,我一个月都挣不到三百文。私盐一斗一百五十文,我买一斗能吃两个月。姑娘,你说我买哪个?”
萧靖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水,没有喝,“老人家,你知不知道,私盐犯法的?”
“知道。”
“那你还买?”
老妇人把粥碗搁下来,看着她。
“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是要我守法,还是要我活着?”
萧靖没有回答。她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的。萧翊站在她身后,攥着缰绳,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萧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老妇人抬起头看她。
“拿去,买盐。”
“姑娘——”
“买官盐。”
萧靖说,“别买私盐了。”
老妇人看着那把钱,没有动。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姑娘,你的银子,能买几斗官盐?我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萧靖站在院子里,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看了一会儿老妇人,又看了一会儿那碗稀粥,又看了一会儿盐缸底那点盐。
她转过身,走出巷子。
萧翊跟在她身后,不敢出声。萧靖走了一会儿,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街边一间盐铺。铺子门口搁着盐缸,缸沿上贴着红纸,写着“官盐三百文一斗”。铺子里没有人。隔壁的私盐铺子门口,排着队。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京都那日,天已经暗了。萧靖没有回宫,径直去了城南的婆娑教教观。
薛灵安在后院石桌旁等她。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萧靖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包从青州带回来的盐搁在桌上。
“教主。”
她开口,“青州城南第三巷,周姓人家,老妇人,儿子逃荒三年没回来。她吃的粥稀得像水,盐缸底只剩小半包盐。”
萧靖看着他,“你知道那包盐哪里来的么?”
薛灵安把茶盏推过去,“我让人送去的。”
“你送了多少人家?”
“城南三百户。青州七百户。”
“一年要多少银子?”
“三万两。”
“你从哪里来三万两?”
薛灵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拿王戚光的盐,低价卖给百姓。赚来的银子,一半买粮施粥,一半买盐送人。我留一份给教观,一份给王戚光。剩下的,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你看到的那包盐,也是这三万两。你看到的那户人家,就是这三万两。”
萧靖坐在石桌前,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包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教主,你这些盐,是从王戚光那里来的。王戚光贪了银子,你替他把盐销出去。你救了百姓,可你也养肥了他。这两件事,分不开。”
“分不开。”
薛灵安说,“可百姓吃到了盐。”
萧靖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留一份给王戚光。你留了多少?”
“三成。”
“他拿三成,你拿七成。你拿七成买粮买盐,施粥送盐。他拿三成买宅子买歌姬。”
萧靖说,“你知不知道,他拿那三成银子,在青州买了三百亩地。他的地,租给佃户种,佃户交租,交不起就卖儿卖女。你用他的盐救百姓,他用你的银子买地。你救了人,他也害了人。”
薛灵安把茶盏搁下来,没有说话。
“教主,我今日去了青州。我看到了那碗粥,也看到了那包盐。我知道你是为了百姓。可我也知道,王戚光在害百姓。”
萧靖站起来,“你做的这些,救了一些人。可你没有救另外一些人。你帮了王戚光,他拿你的银子去害人。这笔账,你算过么?”
薛灵安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这笔账,我没算过。”
萧靖看着他。
“可我若不拿他的盐,城南和青州的百姓就吃不起盐。我帮了他,可我也帮了百姓。这两件事,分不开。”
萧靖站在石桌前,看了一会儿他。然后她转过身,走了。走出教观,走在官道上。萧翊跟在她身后,攥着缰绳,安安静静的。
回到宫廷,萧靖呆呆坐在窗旁,日光落在她的肩上,那一刻的失落被谢霍奕捕捉。
谢霍奕见状,问起娘娘的调查,萧靖于是把笔墨给她,“我说,你写!“
“婆娑教盐道,为百姓生计,我以为,可暂不查。盐道所经,百姓得盐,朝廷失税。失税之数,我查过,约每年三万两。若朝廷能降盐价,私盐自消。”
谢霍奕把信封好,递去了御书房。
崔子澄拆开看,看完之后,搁在案上。他没有批,也没有回。他只是把那封信搁在案角,搁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