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稍早,沙瑞金出发前,把汉东的经济材料重新要了一遍。
第一份汇报从政治生态讲起,写了二十多页。第二份是项目和财政数据,只有十几页,却密密麻麻塞满了增长、投资、就业和地方债务。第三份最薄,列的是干部关系,名字之间用细线连着,远看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
工作人员进来提醒,车四十分钟后出发。沙瑞金应了一声,仍把经济材料放在最上面。
汉东近年的工业增长、交通建设和城市扩张都不慢。有些项目债务重,有些审批留下争议,但工资在发,工地在动,外地资本仍愿意进来。赵立春留下的远不止一批需要清理的人,也留下了一套已经高速运转的机器。
门被敲响。来人没有带秘书,只拎着一只旧皮包。他坐下时看见摊开的财政表,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先看干部台账。”
“台账上的干部,也要依托地方民生经济立足。”沙瑞金把一页在建项目表压平,“班子可以调整更迭,在建工程不能随意停摆。”
“赵立春抓经济,确实有独到手段。”
这句话说得像肯定,也像提醒。沙瑞金没有接,只把几处债务和审批争议圈了出来。
来人等他圈完,才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没有抬头的提要。纸上没有人名,列的是金融平台、城市开发、交通工程、国企调整,以及与这些领域相连的干部岗位。
“不少同志有顾虑,”来人说,“赵立春离任后,汉东多年成型的产业布局、改革试点、干部梯队,是否还要延续原有路径推进。”
沙瑞金翻过一页。写提要的人很懂分寸,没有一个“分”字,却处处都在问,原有成果以后由谁掌握。
“既往路径,并非全然错误。”他说。
来人把皮包放到脚边:“难处就在这里。旧的格局不梳理,新政落地没有空间;梳理得太过彻底,现有发展根基又容易崩盘。”
“汉东从来就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白纸。”
“这也是组织优先派你赴任的核心原因。”
沙瑞金听见“组织”二字,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对方端起水杯,目光已经落到窗外,显然不准备细说内情。
“我不会带着既定人事名单进省委常委会。”沙瑞金说。
“这份提要里,没有任何人事名单。”
“没有就好。”
来人放下杯子,顺手点了点项目表:“经济建设不能停滞,政治生态也不能一成不变。两件事若是拆分推进,到头来大概率两件都落不实。”
沙瑞金这次没有反驳。汉东的项目连着干部,干部背后又连着地方、部门和多年的利益安排。只动人,不动资源,人走了,旧关系仍会推一个新名字上来;只动资源,不动干部,文件出了办公室就可能换一种执行办法。
他拿起笔,把提要中“接收既有改革成果”几个字圈住。
“这个表述不妥。”
来人看着笔尖:“前人打下的基础、做出的成果,总要有人接续承接。”
“接收二字,只体现承接资源,忽略了履职干事的人。”沙瑞金在旁边写下四个字,“重建秩序。”
“换个说法,归根结底还是同一批工作。”
“工作的核心导向,由表述定义。”沙瑞金合上笔帽,“讲接收成果,优先考虑的是资源归属;讲重建秩序,优先厘清的是人、项目、责任的整体布局。前者容易催生人事博弈,后者一切按程序推进。”
来人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劝,只把无抬头提要往回收。
沙瑞金用手按住纸角,把自己写的四个字撕下来,夹进笔记本,其余原样推还。
“有句话,临行前我提点一句。”来人把提要装回皮包,“中央对汉东的反腐工作另有部署。侯亮平熟悉核心线索,执行力强、敢闯敢拼,后续大概率能派上用场。”
“既定安排,自有正式文件下发。”
“侯亮平这个人,你有过接触。”
“正因为接触过,才更要厘清权责边界。”沙瑞金翻开政治生态材料,“敢冲敢闯是个人特质,不能等同于履职授权。”
来人笑了笑:“你这还未用人,先把规矩立在了前面。”
“约束不到位,最后所有纰漏,都要上级兜底收场。”
话到这里,来人不再提侯亮平。他站起身,把旧皮包拎好,临走前却把那张干部关系图转了半圈,让高育良、李达康和祁同伟三个名字朝向沙瑞金。
“这三个人,是你绕不开的核心关键。”
沙瑞金没有请他逐个评价。
图上的公开关系已经不少。高育良连着政法系统和汉大系,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稳”;李达康连着京州和一批重大项目,批注是“能干,难劝”;祁同伟同时出现在公安、汉大系和若干社会关系说明里,后面只有一串问号。
沙瑞金把那几处铅笔字擦掉。纸面留下了浅浅的灰印,名字和线条却还在。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经手材料的工作人员,仅供参考,不必当作定论。”
“那就不必留存。”
来人拎着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田国富会尽快进入工作状态。他擅长把刚性原则,转化为可落地的工作程序。”
“让他先梳理清楚干部队伍架构和岗位职责分工。”沙瑞金说,“不必急于帮我界定对立面。”
门外第二次响起出发提醒。来人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沙瑞金把政治生态材料放在最上面,经济数据压在下面,干部关系图单独装进随身文件夹。那份无抬头提要没有留下,笔记本里只夹着“重建秩序”四个字。
车开出院门后,工作人员递来汉东方面准备的见面会安排。表态发言排得很满,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段“坚决拥护新班子”。
沙瑞金从头看到尾,把发言顺序那一栏空出来。
“让田国富先行拟定次序。”他说,“高育良、李达康全员参会聆听。祁同伟暂不列入本次见面会名单,单独备存他的专项材料。”
工作人员记到一半,笔停住了。原先汇总的几个版本里,的确有人把这位公安厅长按“重点干部”提前塞进了新书记第一次见面会。
沙瑞金把那一行划掉:“参会资格,严格按职务、通知规则界定。要重点考察了解一个人,不必提前给他特殊站位。”
车继续向前。汉东还没有出现在路牌上,那张擦去评语的干部关系图已经先跟着他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