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在小会议室里坐了不到五分钟,就看了第二次表。
房间是宾馆临时腾出来的,桌上还摆着旅游推介会留下的矿泉水。跟她一起来的侦查员老周翻着酒店提供的公开会务单,纸上的名字与反贪局掌握的信息基本对得上:哪家公司订的包间,几个人赴宴,丁义珍几点到。
他们今晚只做外围核实。
不接触,不询问,不限制任何人的行动。连向前台调取入住信息都没有授权,能看的只有宴会登记和公共区域。这个边界,陆亦可出发前向处里确认过两遍。
“经理说饭局一般九点半左右散场。”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们再等等?”
陆亦可没答,先问:“刚才我们从包间门口经过,是谁开的门?”
“服务员进来换菜,经理带的路。”
“里面的人,看见我们了吗?”
老周想了想:“靠门口那桌应该看见了。怎么了?”
“丁义珍认得我。”
老周把会务单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省里的公开活动,不算工作往来。他见过我父母,也清楚我在反贪系统。”陆亦可说,“我刚才刻意没往里看,但开门那一瞬间,他坐的位置正对着走廊。”
老周的脸色变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先把人——”
“我们凭什么留人?”
一句话把后半截堵了回去。
他们手里没有拘留决定,没有传唤手续,甚至没有一份要求酒店配合控制人员的正式文书。外围核实可以确认丁义珍的公开行程,却不能因为他可能认出了办案人员,就把可能变成强制措施。
陆亦可站起来:“保持不接触。先确认他人还在不在包间里。”
两人没有再走那条走廊。陆亦可把宾馆经理叫到会议室门口,只问饭局是否结束。经理先说没有,随后打电话问楼层服务员。电话那边答得很快:包间还在喝,丁市长中途出去接工作电话,一直没回来,大家都以为他去楼下了。
“出去多久了?”陆亦可问。
经理捂着话筒又问了一遍。
“十来分钟吧,或许更久,服务员没太注意。”
“他往哪边下楼走的?”
“这……走廊两头都有下楼通道,说不清。”
陆亦可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已经拿出手机,却没有擅自拨号,等她确认。
“向处里上报。”陆亦可说,“原话记录:目标离开包间后未返回,当前行踪无法核实。我方全程未接触目标,未采取任何管控措施。”
老周走到一旁打电话。经理听见“目标”两个字,额头冒了汗,连声解释自己不知道丁义珍去了哪里。
陆亦可没有追问他。现在逼着一个宾馆经理回忆每一扇门,只会得到一堆急着免责的猜测。
她让经理通知保安查看停车场,但没有说扣车。几分钟后,下面回话,丁义珍常用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来的车位,司机也在一楼休息区。司机说丁副市长让他等着,没说几点走。
包间里的人终于察觉不对。先是秘书模样的人下来找,接着两个饭局上的干部也到了大厅。有人给丁义珍打电话,手机已经无法接通;有人问司机是不是换了车;还有人站到酒店门口,朝左右两边张望。
陆亦可和老周留在会议室,没有露面。
处里的电话很快回过来。领导问得很细:最后一次看见丁义珍是什么时间,谁看见的,有没有发生接触,有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陆亦可逐项回答。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停了一下。
“饭局期间私人通话较多,酒店方面无法甄别具体内容。我方人员到场后,没有任何办案人员联系过他。”
电话那边问:“你能确定他认出你了?”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他完全有条件认出我。”
“先不要下定论。目前内部有人怀疑,是消息提前泄露了。”
陆亦可握紧手机:“只是嫌疑人认得办案人员,这也要算成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亦可,我没有说是你。”
“可一旦定性为‘疑似泄密’,今晚所有依规做外围核查的人,都会被划为怀疑对象。”她把声音压低,“事实就三条:我们到场核查、丁义珍大概率看见我、他在无接触情况下失联。查问题就盯着事实查,不要凭空多加一条揣测。”
对方没有再争,只让他们保存现场能合法取得的记录,等待进一步指令。
老周打完另一通电话回来:“处里已经上报检察长。我们要不要申请调取酒店监控?”
“先保全好所有监控资料,等手续落地再说。”
“等手续批下来,人早就跑没影了!”
“所以更要把每一个时间节点记录详实。”陆亦可说,“谁请示、谁决策、什么时间推进,全部留痕。别等到最后,落一个‘现场处置不及时’的定论。”
老周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大厅里已经乱了。司机被问了三遍,仍只会说不知道。秘书开始给开发区办公室打电话,核实丁义珍有没有临时回去。酒店经理又来了一次,说包间的人准备散了,问他们能不能给个准话。
陆亦可只让他照常营业。
她走到二楼窗边。停车场灯光很白,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身刚洗过,玻璃映着门厅的灯。司机站在旁边,一手拿手机,一手还拎着丁义珍上车时常用的公文包。
车在。
司机在。
丁义珍不在。
陆亦可第三次看表,把时间报给电话那头。
这一次,接电话的人没有再问是不是有人通风,只说省检察院要立刻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