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送进会议室时,桌上的第二套方案还没有议完。
季昌明接过秘书递来的纸,只看了第一行,便摘下眼镜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的不是“脱逃”,也不是“潜逃”,而是“丁义珍离开饭局后失去联系”。下面附了三个时间:外围人员到达、丁义珍最后一次被看见、现场向省院报告。
高育良察觉他的停顿:“出状况了?”
季昌明把纸推过去:“人不在宾馆了,车和司机都还在。”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争论先初查还是先请示的几个人同时停了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高育良问。
“刚刚。”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现场目前无法确认。”季昌明戴回眼镜,“服务员只知道他中途离席,没看清他从哪个出口离开。外围人员全程未接触,也没有现场管控的权限。”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也太巧了。”
季昌明转头看过去:“巧合与否后续再核查。现在不要把主观判断算作事实。”
他让秘书把记录员叫回来,逐项补记刚收到的情况。谁接到的电话,谁转报的,原始表述是什么,一个字都不能省。记录员落笔时手有些急,季昌明让他把“目标已逃”划掉,改成“目标去向不明”。
“这种时候还抠措辞?”有人忍不住问。
“人要追查,文字记录也要精准。”季昌明说,“今晚定调‘已逃’,明天就会有人质疑,既然认定他要潜逃,为什么没有提前管控;写‘去向不明’,不是给谁开脱,只是如实说明,我们目前就掌握这么多线索。”
高育良没有打断他,等记录改完才说:“公安厅立刻介入,依法开展排查与轨迹追踪。省检察院同步查清外围核实的全部流程,重点梳理知情范围和信息流转链路。两条线同步推进,互不等待。”
季昌明点头:“我同意。把现场暴露情况、前期消息来源、经手材料人员分三类登记,不要混在同一份名单里。”
“就这么办。”高育良看向秘书,“通知祁同伟,仅限他本人知悉。公安厅摸排到线索,直接向会场反馈。”
秘书出去打电话,会议室里重新有人说话。有人主张立刻发布更大范围的协查,有人担心材料尚未达到公开采取措施的条件;有人问能不能先控制丁义珍的家属,也被季昌明当场否掉。
“家属不属于案件关联范畴。”他说,“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定手续,不能拿亲属弥补我们的办案时间差。”
桌上的电话响了。
北京来电,找季昌明。
他听了几句,便知道是侯亮平。对方显然已经从陈海那里听到消息,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省里还在层层请示,第二句话问反贪局为什么连一个正在吃饭的人都看不住。
季昌明把听筒稍稍拿远,等对方说完才问:“侯处长,你现在是以最高检哪个部门的名义,向汉东这边下达指令?”
“季检,我不是下指令。我是提醒你,一旦错过窗口期,人很有可能直接出境。”
“你的提醒,我们已经收到。”
“可你们还在开会拖沓!”
季昌明看了一眼满桌没来得及收起的材料:“我们开会,是因为立案、强制措施、跨部门协作全都有法定权限和流程。你要是掌握丁义珍的准确去向,现在就可以告知我们;如果没有,就让现场人员依规履职。”
侯亮平的语气陡然强硬:“就是这种层层等待、逐级报批的作风,才让人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你要是能隔着电话补齐法定手续,我现在就给你腾出来办公室,你来指挥。”
会议室里没人抬头,连记录员的笔都停了一瞬。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季检,我只对案件结果负责。”
“那就尊重事实、依规担责。外围核实是省里统一决策,现场本就没有管控授权。出了问题,责任从上到下逐级倒查,不能只让基层两名办案人员背锅。”
侯亮平没有再纠结程序,只问公安是否已经介入。
季昌明说已经通知,随即结束通话。他把听筒放回原位,手没有离开电话:“陈海掌握多少情况?”
“应该只清楚丁义珍失联这件事。”秘书回答。
“让他立刻梳理所有知情人员。不用急着查内鬼,先把每一个接触材料、知晓案情的人员及时间节点,全部固定存档。”
高育良接过话:“今晚在座的所有人,一并登记在内。”
这句话让几个人脸色微变。
高育良看得清楚,却没有点谁:“内部核查如果只查基层、不碰决策层,那就不是自查,是找人顶罪。公安负责追查丁义珍下落,检察院负责厘清本系统全部办案流程。明早之前,我要第一版完整情况汇报。”
祁同伟的电话很快回了进来。
他没有先问案情,只确认了三个问题:省检察院是否已经形成正式协作请求,丁义珍目前是否存在法定限制措施,最后可靠出现时间由谁确认。
季昌明把现有事实复述一遍。
祁同伟说:“公安厅同步启动失联排查、外逃风险核查两套预案。后续如需采取强制措施,还请省院尽快补齐法律文书。我们可以先行排查车辆、公共交通轨迹,但涉及人身限制、跨区域协查,必须严守程序边界。”
高育良听完,示意季昌明答复:“先行动追人。手续由省院专人全程跟进,不能让文书审批拖慢整盘进度。”
电话挂断以后,桌上的方案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意义。原先预备明天再定的步骤,被丁义珍的空座位推到了今晚。
十一点过后,省委办公厅来电。
沙瑞金已经知道情况,要求第二天一早召开专题汇报会。省检察院、公安厅分别准备材料,只报告各自已经掌握的事实和已经采取的措施。政法委也要参加。
季昌明记下时间,问是否需要带初步责任判断。
对方转述了沙瑞金的原话:“事实没查清前,谁都不准擅自定性;但人在汉东的管控范围内失踪,没人能只交一份说明敷衍了事。”
会议散场时已近午夜。
季昌明最后一个合上卷宗。人走了,手续才刚刚追上来;明天的会议议程将写明追问事项和记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