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离开以后,会议室里空出一把椅子。
沙瑞金看着那把椅子,没有马上继续议题。他刚到汉东不久,很多人的位置还没有看清,可刚才那位公安厅长把自己的位置说得很清楚:通知他来汇报,他就只汇报;没有让他参加闭门讨论,他便不借机会留下。
守规矩可以是谨慎,也可以是一种力量。
“现在谈谈汉东自己的问题。”沙瑞金说。
季昌明把省检察院初步核查表推到桌前:“书记,本次处置现场风险预判不足,正式强制措施落地前,办案环节确实存在等待协调的问题。省院已经按照材料经手时序梳理出完整责任链,从我开始逐级认领责任,绝不只追究现场两名办案人员。”
田国富说:“责任链梳理得再完整,人已经出逃是既定事实。汉东本地自我复盘,到头来很容易变成各执一词、人人有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田书记既然不信任本地复盘结果,不妨直说,打算请哪边力量介入。”
沙瑞金抬手止住两边:“今天不急于追责定人。我要弄清楚,为什么检察、公安、党委多方联动的案子,各个部门都能自证合规无过,最后却让嫌疑人成功出逃?”
季昌明没有回避:“现行联动机制,应对突发案情的窗口期反应迟缓。各部门死守自身法定权限边界,却没有任何一方对案件整体处置时效负责。”
“这就是核心症结。”沙瑞金说,“法定程序不能突破,但各部门不能拿着程序当壁垒,筑起彼此隔绝的高墙。”
他看向田国富:“你昨日提议报请上级派驻监督力量,具体说说你的方案。”
田国富显然已有准备:“汉东本地人脉关系盘根错节。丁义珍一案牵扯京州重点项目,甚至可能牵连省管干部。本地单位独立查办,不仅容易引发外界质疑,也难免受固有利益关系掣肘。我的建议是,报请最高检派驻督导组,全程督办案件推进,核查程序履职问题。”
季昌明没有去接“关系盘根错节”这句话:“上级派来的督导组,定位是监督办案,还是直接接手经办案件?”
“绝非流于形式的听汇报。”田国富说,“督导组有权调阅核心线索、列席关键办案环节,发现问题可直接提出整改纠正意见。”
“整改意见的法定落地权责归谁?”季昌明转向记录员,“这一点务必记录清楚。不能新增一级指令端口,最后所有法律文书的签字责任,还是压在省院身上。”
田国富说:“季检察长事事纠结签字追责,难怪办案总是僵化等待、错失窗口期。”
“我纠结的是权责对等。”季昌明说,“出错了就要精准对应到具体签字人、具体处置动作。督导力量可以补强监督,但不能靠一句笼统的加强领导,搞出两套指挥体系。”
沙瑞金没有急着裁决:“人选方面,你有合适推荐吗?”
“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田国富说,“年轻精干、办案经验扎实,对汉东情况十分熟悉。他和陈海是同窗,沟通协作顺畅;最关键的是,他置身汉东现有利益圈层之外。”
高育良轻轻转了一下茶杯:“熟悉汉东风土人情,又能彻底脱离本地关系网,这两点很难兼得。”
“高书记对这个人选有顾虑?”
“我对人选没有任何看法。侯亮平是政法大学科班出身,也算我的学生,能力毋庸置疑。上级若是敲定他,我全力配合、表示欢迎。”高育良把茶杯放下,“外派督导可以,但权责边界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避免日后功绩归上级、责任落基层。”
田国富皱了下眉:“案子未破、人还在逃,现在谈功绩未免太早。”
“正因为案情未结,才要提前厘清责任边界。”
沙瑞金看向季昌明:“人选可以敲定。你把你顾虑的权责边界,逐条梳理成明确条款,今天随请示报告一并上报。”
季昌明没有再绕:“定名专项督导组。组长拥有监督督办、材料调阅、统筹协调、逐级上报的权限;但案件所有司法裁定、法律文书的法定签署,仍由属地管辖的检察机关依法独立履职。若产生重大办案分歧,形成书面材料上报省委、最高检协调,现场办案严格按照既定权限执行。”
“陈海的工作如何安排?”
“继续担任省反贪局局长,正常履职。他全程跟进案件、熟稔所有线索,不能因督导组入驻,就架空本地核心办案力量。”
沙瑞金让秘书把这几条记下来。
会议进行到这里,省委办公厅的一名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递上一页传真摘报。沙瑞金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那是北京方面对人选的反馈。最高检有关领导认为侯亮平可以承担任务;另有一位长期关注政法工作的老同志,通过正常渠道表达了同样意见。措辞很克制,只说此人政治可靠、业务过硬,适合在复杂环境中开展督导。
沙瑞金知道那位老同志与钟家的关系。
这份支持不会写进任命理由,却足以让调人少走几道弯路。
“看来北京方面对侯亮平的评价很高。”他说。
高育良也看到了落款,没有追问那位老同志是谁:“评价越高,越要细化文件条款。汉东诚恳接受上级监督,但监督不能只靠身份站位,要靠权责落地。”
“你放心。”沙瑞金说,“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坐会追责的干部,我要的是能推动案件突破、敢报真实问题的实干者。”
他当场定下三点:由省委正式请示最高检派出专项督导组;侯亮平任组长;督导权限与汉东承办机关职责同时写入文件。丁义珍追查不等督导组到位,现有力量继续推进。
会议散后,田国富留下来问:“书记,侯亮平和高育良、祁同伟都有师生、同窗渊源,他真能秉公办案、跳出人情圈子吗?”
沙瑞金收起那页传真:“恰恰因为有这层关系,才能检验他查的是案子本身,还是私人旧账。”
“万一他和汉东本地干部产生工作冲突?”
沙瑞金把秘书记下的几条推过去:“一切以会议纪要为准。该督导组核查督办的,绝不设限;该汉东机关签字担责的,绝不推诿。但凡越权违规,一律记入纪要,依规处置。”
中午前,请示送出。
下午,最高检内部完成协调。侯亮平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旧案复核意见时,干部部门的电话打到桌上,通知他次日参加谈话。
他追问到汉东以后与省反贪局怎样分工,对方只让他等正式授权文件。电话里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个称呼——赴汉东专项督导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