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在窗边看见那辆车驶进院子时,会议室的座签刚摆好。
大桌靠里一端是反贪局日常会议的主位,陈海的名字原本摆在那里。工作人员又从小会议室搬来一张椅子,在主位右侧加了一个“专项督导组”的座签。
办公室副主任低声问:“陈局,侯组长是北京下来的督导组领导,要不您把主位让出来?”
陈海把两份座签并在一起看了看:“文件明确是督导组进驻督导,不是撤销反贪局。他坐我侧边,合规得体,算不上怠慢。”
副主任还想说什么,楼下已经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陈海没有下楼排队迎接。他带着两名分管副局长站在门厅,等侯亮平拎着公文包进门,才迎上去与他握手。
“一路辛苦。”
“比我平时上下班还快。”侯亮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陈局长亲自门厅等候,这份规格够高了。”
“老同学归来,理应亲自迎接。督导组正式进驻,交接工作也得依规走流程。”
“还是你说话周全。”
侯亮平后面跟着三名工作人员,有人抱着电脑,有人提着密封的材料箱。陈海先让办公室办理材料箱交接,等双方签完字,才带人进会议室。
侯亮平走得很快,进门后沿着桌边直接向里,目光落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他的公文包已经放到桌边,才看清面前摆着“陈海”两个字。
陈海将右侧的椅子拉开:“亮平,你坐这边。咱俩紧邻落座,看卷会商、沟通工作都方便。”
会议室里的人各自整理着笔记本,纸张翻动声突然比刚才清楚。
侯亮平看看座签,又看看陈海,把公文包拎起来放到右边:“都是老同学,没必要讲究这些座次虚礼。”
“正因为是老同学,才更要守规矩,免得旁人乱揣测、传闲话。”陈海等他坐下,自己才落座,“今天核心是工作交接,私人情谊、寒暄客套,晚上闲暇再说。”
侯亮平笑意没变,拿出授权文件:“那就直奔正题,谈工作。”
文件在会议桌上传了一圈。陈海没有只听宣读,他让记录员把四项权限分别记下:监督、调阅、协调、向上报告。写到具体案件的法律决定仍由有管辖权的检察机关依法作出时,他让记录员又读了一遍。
侯亮平问:“你担心大家记不牢权限边界?”
“我是怕后续出现分歧,人人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条款执行。”
侯亮平把笔放下:“你大可放心,我这趟来不是抢权揽责、插手办案签章。丁义珍当众出逃,足以说明汉东现有的办案模式存在漏洞。督导组重点核查两点:关键线索是否遭遇人为拖延、紧急环节是否有人推诿不作为。”
陈海听得出来,他把“泄密”换成了“拖住”,把还没有结论的责任放进了工作方式里。
但这句话本身还在督导范围内。
“丁义珍案现有材料分三类。”陈海打开目录,“已核实的既定事实、正在核查的线索、暂无证据支撑的研判。所有核心材料你可随时调阅,全程登记、取用留痕、依规归还。日常侦查工作由反贪局各司室分工推进,法律文书仍按原有权责签发。”
“可以。”侯亮平说,“但从今日起,所有核心线索在报送你局的同时,必须同步直报督导组。绝不允许你们内部层层筛选、过滤后,再向我们通报。”
会议室里有人停下笔。
陈海问:“界定标准是什么?何为核心线索?”
“但凡牵涉省管干部、大额资金、案件外泄、内部干扰的线索,全部纳入直报范围。”
“线索优先级由谁判定?”
侯亮平转过头,看向桌边的各处负责人:“先如实上报,由督导组与反贪局联合研判。宁可多报备查,绝不漏报贻误。”
陈海没有立刻反对。他让记录员把侯亮平的原话写下,又要求会后把纪要发给双方确认存档。
会议并没有因为“共同判断”四个字结束。
综合处处长提出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如果基层办案人员无法判定线索重要程度,应当优先报送督导组,还是先报直属处长?”
侯亮平答得很快:“优先直报。错报、多报可以后续筛选剔除,一旦漏报,线索大概率无法追回。”
陈海问:“直报渠道怎么定?口头、电话、纸质文件还是内网报送?涉密等级不同,材料复印、保管权责怎么划分?”
“这些细则由办公室梳理完善即可。”
“那就今天敲定细则。”陈海说,“免得基层人员私下揣测、无所适从。”
最后定下的口径是:紧急线索允许口头直报,两小时内补齐书面记录;其他材料报送督导组的同时,向原承办部门留存受理记录。仅督导组自带的上级涉密材料,由其专人单独保管。
侯亮平同意了大部分,却要求加上一条:承办人不得以“线索尚未核实”为由,拖延、拒绝直报工作。
陈海让记录员照原话写下。
十一点多,会议暂停。办公室送来盒饭,四菜一汤,督导组的人一路赶来,饭盒打开后埋头就吃。侯亮平没有动筷子,先让陈海带他去看材料室。
材料室在走廊尽头,进门有两道登记。里面的铁柜按案件和形成时间排列,陈海让档案员现场演示了调阅、复印和归还。档案员拿出一本登记簿,说紧急情况可以先拿材料,但拿走的人必须当场留下姓名和时间。
侯亮平翻了几页:“单凭这本登记簿,根本拦不住有心之人。”
“确实挡不住蓄意违规拿取材料的人。”陈海说,“它的作用是留痕溯源,材料一旦异动,有据可查、有人可找。”
“如果登记信息是伪造的呢?”
档案员紧张地看向陈海。
陈海说:“那就是追责问题,不是制度问题。伪造登记、隐匿材料,依规严肃处置。”
侯亮平把登记簿放回柜台:“我只是担心,你们太过依赖纸面制度,忽略了实际漏洞。”
“我更怕出事之后,所有人都推诿扯皮、无人担责。”
走出材料室以后,办公室副主任又追上来请示场地。督导组需要一间独立办公室、一间阅卷室和一处材料保管点,原来的楼层没有三间空房。
陈海没有把档案室挪走,而是让综合处两名工作人员暂时合并办公,腾出隔壁两间屋子。督导组阅卷可以与材料室共用一道内门,但双方各保管自己的钥匙,单独进出都要留记录。
侯亮平问:“阅卷室钥匙为何不能全权交由督导组保管?”
“房间可以交付使用,但连通档案室的内门,不能单由一方掌控。”陈海说,“督导组自带材料由你们全权管理,省院原有卷宗由我们负责。这不是相互防备,而是权责分割,避免任意一方替对方承担未知风险与责任。”
侯亮平没再要那把钥匙,却要求下午之前把房间腾出来。两名综合处干部只能赶在午休时间收拾文件和私人物品。督导组进驻的第一笔成本,没有写在任何授权文件里,只落在了两张并到一起的办公桌上。
两人回到会议室时,盒饭里的汤已经凉了。侯亮平终于坐下吃了几口,边吃边翻看丁义珍外围关系目录。他用筷子尾点了一个名字,问这个人为什么还没有问询核查。
承办处长说线索来源只有一份匿名材料,目前正在核实身份。
“这类线索一律直报。”侯亮平把目录递给督导组工作人员,“下午单独建立线索直报台账。”
处长下意识看向陈海。
陈海只问:“原有承办人员的核查工作,是否继续推进?”
“正常推进。”
“那就按会议纪要执行,报送同步、全程留痕。”
处长点头离开。门刚合上,侯亮平便说:“你的下属做事,习惯性先看你的态度。”
“因为以往出了问题,由我全权负责。”陈海拿起已经凉透的汤,又放下,“从今天起,但凡权责变更、责任人调整,也请全部记录在案、有据可查。”
下午四点,综合处送来新做的直报登记簿。第一页并排印着两个签收栏:反贪局、专项督导组。工作人员问先送哪边,陈海让他在两栏之间补上同一个接收时间。
上午没有挪动的那把椅子还在会议室正中。登记簿上的两个签收栏并排留着,新的接收路径从今天开始按时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