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人下棋。
电话是光明区大风厂后续权属核验工作组打来的。对方说得很客气,前一阶段核工资、核职工股的时候,几份早年的股东材料一直缺附件。最近整理银行留档时又补回来一批,其中有陈岩石名字,希望他本人来核一次事实。
陈岩石第一句就是:“我那一股早就说清楚了,我一分钱分红都没拿过。”
电话那头没有跟他争,只说:“陈老,这次也不是问您拿没拿钱。主要是几份股东会材料里一直带着您的名字,工作组要把谁签过、谁授权过、谁只是被列在里面分开。”
陈岩石把棋子放下,脸色就不好看了。
晚上陈海回家,他把这通电话原样说了一遍。
“你明天陪我去。”
陈海正在洗手,水龙头没关:“我不陪。”
“怎么,又要避嫌?”
“不是避嫌。您是去核您自己的材料,我陪着,别人还得先判断我这个省检的人是儿子还是干部。”
陈岩石哼了一声:“那你就当儿子。”
“我当儿子也不能把工作证摘了。”
这话把陈岩石堵住。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把桌上那个铁盒拿出来。几个月前陈海整理过一次,缺项清单还夹在里面。陈岩石把清单拍到桌上:“你当时不是说走正常档案渠道?现在档案回来了,你不看?”
“回来以后您自己先看。真有看不懂的,晚上拿回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审我。”
陈海擦干手:“您当时让我查,是想让我证明您没问题。现在材料真回来了,总不能只挑对您有利的。”
第二天,陈岩石一个人去了。
工作组把材料摊了半张会议桌。最前面仍然是他熟悉的那套东西:改制时的帮扶干部名义持股说明、工会证明、原始股东名册。往后却多了几份以前一直没找到的银行存档复印件。
工作人员先把结论讲清:“现金分红这块,目前查到的账还是没有给您个人发过股东分红。新股权证也没有您签收记录。”
陈岩石立刻说:“这不就——”
对方抬手:“后面还有。”
一份融资附件上,股东结构里仍然列着陈岩石那一股。另一份股东会决议写着“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没有逐人签字,只盖了公司章。工作组又拿出一张早年的会议签到表,陈岩石的名字不在。
“这次会议您参加过吗?”
陈岩石看了很久:“没印象。”
“有没有委托别人替您表决?”
“我没委托过。”
“能确定?”
陈岩石张了张嘴,没有马上说。
工作人员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这里有一张更早的说明,写的是帮扶干部名义股由企业按改制方案统一管理,涉及日常经营事项由经营层依法处理。它算不算授权到后面的融资、质押,我们现在不下结论。”
陈岩石脸色沉下来:“我当时答应这个,是为了让改制先走。总不能厂里买根针都来找我签字。”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把事实分开。”工作人员说,“您没拿分红,是事实;当年同意挂名,也是事实;后续企业怎么继续使用这个名字,哪些您知道、哪些不知道,也要写清。”
陈岩石一上午都没发脾气。
临走前,工作组请他看一份事实说明草稿。
第一段写,他在改制阶段同意以帮扶干部身份作名义持股安排,目的在于稳定职工对改制的信任。
第二段写,目前没有发现其领取现金分红或申领新股权证。
第三段写,他本人不能确认后续数次股东会、融资及质押事项中的“全体股东同意”是否包含其有效授权,也未持续核对企业后续对该名义股的使用。
陈岩石看到第三段时,把纸放下。
“这个写得像我什么都不管。”
工作人员说:“您可以改事实,不能改得更好听。”
这句话让他抬起头。
坐在旁边的老工人王德发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陈老,当年你肯把名字挂上去,我们这些人才敢签。这个情我们记。可后来人家拿你的名字干了什么,也不能因为你没分钱,就当名字没用过。”
陈岩石看着他。
“你也觉得我有问题?”
“我觉得你当年帮过我们。”王德发说,“也觉得后面的账得把每个人写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岩石重新拿起笔,把第三段里“未持续核对”圈了一下,改成:“本人此后未主动核验企业历次股东会及融资材料中对该名义股的使用情况。”
改完,他签了名。
晚上陈海回去时,陈岩石把复印件扔给他。
“看吧。”
陈海从头看到尾,停在最后一页。
“签了?”
“签了。”
“有意见?”
“有。”
“哪儿?”
“写得不体面。”
陈海抬头看他。
陈岩石自己先把脸转开:“但是真的。”
陈海没有接着夸他。
他把材料按顺序重新夹好时,发现工作组附了一张新的待核事项表。上面除了陈岩石那一股,还列着另外几名历史股东,其中一个名字后面标了红笔。
“这个人怎么了?”
陈岩石看了一眼:“以前厂里的老钳工,早没了。”
陈海把表拿近一点。
旁边一份后来形成的股东会决议,仍写着“全体股东一致通过”。银行留档里还多了一页会议人员汇总,表格写着“应到股东全部到会”,那名老工人的名字也列在到会栏里。
他没有继续往下猜,只把那张纸放回原处。
“这个您别自己问。”
陈岩石看他:“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您自己的说明了。”
陈岩石不服:“我问一句人哪年没的还不行?”
“您当然知道人什么时候没的。可现在要核的是这张表怎么形成、谁交给银行。您去问原来那些人,人家以后还得解释是不是因为您先找过。”
陈岩石看了他半天,最终没拿电话。
第二天下午,光明区负责核验的人也发现了同一处。他们先去查了民政和厂里当年的人员记录,确认那名老工人在那份会议人员汇总形成前已经去世几个月,也没有查到继承人参加那次会议或者出具授权的材料。
工作组内部为要不要直接写“虚假决议”争了一次。法律顾问不同意:“事实异常可以写,性质别替经侦下。企业名册没更新、会议汇总怎么做、银行拿到哪个版本,是三件事。”
最后移交函只写:“会议人员记录与已核实人员状态存在明显矛盾,相关决议曾用于融资材料,请依法核查形成过程及用途。”
没有一句“已经造假”。
陈岩石后来知道移交了,第一反应是问会不会把自己也叫去。
陈海说:“需要问您就去。您已经把知道和不知道的都签了。”
“我还以为签完就算完。”
“签完只是不用以后再靠记忆改口。”
陈岩石听着不舒服,倒也没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