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被找去说明情况的不是陈岩石,也不是高小琴。
是蔡成功。
经侦人员把几份材料放到他面前,一份一份问。
早年的贷款为什么需要股东会决议。
“银行要。”
为什么决议上只盖公司章,没有股东逐人签名。
“那时候企业开会就这样,不可能每次都找齐所有人。”
已经去世的人为什么还在“全体股东一致通过”里。
蔡成功脸色变了一下:“这个我真不知道。股东名册当时一直没清干净,财务和办公室按表做的。”
“谁让他们做?”
“公司流程。”
“公司流程是谁定?”
蔡成功烦了:“我是法人没错,但一个几十上百号人的厂,不是什么纸都是我亲手做。”
经侦人员没有跟他争,只继续问资金用途。
蔡成功说那几年大风厂一直缺钱,工资、原料、银行周转,到处是窟窿。融资是为了救厂,不是什么把钱拿走跑路。
这句话没有人替他下结论。
调查先从材料走。
大风厂当年的开户银行、企业账、工商变更档案、后续诉讼材料分别调取。山水集团也收到了正式协查函,要提供当年取得相关债权和股权材料时收到的原始文件版本。
高小琴是在公司法务会议上知道的。
法务负责人问:“要不要先跟祁书记那边说一声?”
高小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毕竟这次又查到大风厂。”
“我们收到协查,按协查给。哪些文件能提供,哪些涉及别的主体要走手续,你们按律师意见办。”
“我是说家里。”
“家里不替公司回函。”
法务负责人没再问。
当天晚上她回家,把事情只说到这里。
“公安要大风厂当年的材料,公司已经让法务整理了。”
祁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下:“哪边公安?”
“经侦。具体谁办我没问。”
“那你也别问。”
高小琴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公司会配合。”
“材料内容不用跟我说。”
“你怕避得太干净?”
祁坐下来把鞋放好:“这条线里有你,有山水,还有大风厂以前那堆账。我现在是政法委书记。你跟我说得越细,后面越麻烦。”
高小琴没有不高兴。
“行。以后公司收到什么正式东西,我只告诉你有没有影响正常经营,不讲案情。”
“可以。”
山水集团内部随后也把这件事单独登记。法务没有让项目公司的人凭记忆补一份“当年情况说明”,而是把公司当年实际收到过的合同、决议复印件、法院文书和交接清单逐项列来源。缺什么就标缺什么,谁当年经手已经离职,也只注明人员去向,不让现任员工替过去的人解释。
有个老项目经理提出:“要不要把我们当时已经退出项目控制的决策材料也一起送?至少能说明公司后来发现风险以后没有继续往里压。”
法务负责人说:“协查问什么先回什么。对我们有利的材料也不能自己挑一包塞过去。后面要就再给。”
高小琴听完只说了一句:“照这个办。”
公司外面已经有人开始猜大风厂是不是又要翻案。她没有让公关部门发澄清稿。山水退出项目控制、保留债权、配合权属核验,这些都已经有正式文件。现在多说一句,反而会变成给正在核的材料抢解释权。
第二天上午,经侦向省检调取一批历史材料。
理由很简单:几年前大风厂相关纠纷和蔡成功部分经济事项曾有材料进入检察系统,现在公司内部文件出现明显矛盾,需要核对当时已经固定过的原件、复印件来源和形成时间。
季昌明看完调卷申请,先叫来陈海。
“你父亲还在那一股里?”
“在。”
“最近还去核过材料?”
“去过。个人事实说明已经签了。”
“你参与没有?”
“没有。我只看了他带回来的复印件。”
季昌明点头:“从现在开始,涉及你父亲名义股的材料你别碰。不是说你有问题,是省得以后每一页都得解释你为什么看过。”
陈海没有争。
“那以前我整理过的缺项清单呢?”
“能交就交给案管按来源登记。你自己别继续补。”
“明白。”
季昌明又问:“侯亮平以前是不是看过大风厂一部分卷?”
陈海抬眼:“看过一些,不是这一批全部。”
“他熟不熟历史材料?”
“比现在临时找个人熟。”
“你别替他说别的。”
陈海笑了一下:“我也没打算。”
陈海回去后把自己手机里几个月前拍下的“缺项清单”打印了一份,按私人来源作了说明,没有把父亲家里的材料直接带进办公室。案管人员问他:“这张清单是谁整理的?”
“我在家里帮我爸看材料时记的。”
“有没有调用单位档案核对?”
“没有。”
“那只能作为材料来源说明,不能当办案记录。”
“可以。”
陈海签完来源登记,把纸交出去,后面没有再问案卷走到哪。
下午,侯亮平被叫进分管领导办公室。
桌上没有任职文件。
只有一张工作任务单。
“经侦那边调大风厂历史材料。你以前参与过部分卷宗整理,案管需要一个人把省检现有材料按形成时间和来源重新核一遍。”
侯亮平先看任务单最后一栏。
“使用范围调整?”
“没有。”
“那我以什么身份做?”
“你现在的身份。”
侯亮平把纸放下:“能不能接触经侦新材料?”
“按任务单。对方正式转来的可以看,没转来的不能自己找。”
“能不能直接联系大风厂的人?”
“不能。需要核实,由承办组走。”
“能不能参加联席会?”
“通知你就参加,不通知就不参加。”
侯亮平笑了一下:“限制写得挺全。”
分管领导看着他:“你前面为什么被收范围,不用我重复。”
侯亮平没有顶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陈海呢?”
“涉及他父亲,他回避。”
侯亮平拿起任务单。
“那我做。”
“还有一条。”
“说。”
“你只做材料核对和事实建议。不要因为一页纸看着不对,就先写谁在操纵大风厂。”
侯亮平停了一下。
“知道。”
他拿着任务单出去时,陈海正从另一头过来。
两人在走廊碰上。
陈海看见他手里的纸:“找你了?”
“嗯。”
“恭喜?”
侯亮平看他:“你觉得这算恭喜?”
陈海说:“至少是工作。”
侯亮平本来想回一句,最后没说。
“你爸那部分,我会照材料写。”
“本来就该这样。”
“真查出对他不利的呢?”
陈海看着他:“对谁不利,就写谁。”
两个人站了几秒,各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