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第二轮材料送到省检时,多了一份银行内部留档。
当年的信贷审查表里,贷款审批意见很短,前提条件却写得明确:企业必须提交有效股东会决议,并证明相关股东对担保和质押事项知情。
下面夹着的正是那份“全体股东一致通过”。
侯亮平往后翻,发现银行客户经理当年还做过一张电话核实记录。
不是每个股东都打过。
只记着:“与企业财务负责人核实,股东会已召开,手续由公司统一办理。”
年轻同事说:“银行也没核股东本人。”
“这证明银行核得不细。”侯亮平说,“不证明银行知道材料是假的。”
“那现在查谁?”
“先查企业怎么告诉银行的。”
同一天,经侦找到当年大风厂的一名财务人员。
人已经退休,在外地帮女儿带孩子,回来做笔录时一直说自己记性不好。问到股东会决议,他说那几年企业融资多,银行催手续也多,确实有些文件是会后补签、补章。
“死人也能补?”
这句话问出来,他脸色白了。
“我没给死人签字。”
“那为什么名册没改?”
“名册不是我管。”
“谁管?”
“办公室。”
“决议是谁做?”
财务人员犹豫很久:“办公室先打底稿,财务看银行要什么,再补附件。”
“谁决定写‘全体股东一致通过’?”
“大家都这么写。”
经侦人员没有接受“大家”。
问到最后,他终于说:“那时候蔡总一直催贷款。银行说手续不齐不能放。蔡总说过一句,‘该开的会开了,手续赶紧补齐,别让钱卡在纸上’。具体谁把哪个名字放进去,我真不知道。”
这句话当天没有变成结论。
蔡成功再次被找去时,先问:“他说我让人造假?”
“他说你让他们把手续补齐。”
“补手续和造假是一回事?”
“所以现在问你。”
蔡成功靠在椅背上,半天才说:“我当时就一个目的,钱下来,厂别死。股东会开没开过?开过。是不是每一个历史名义股都到场?我哪记得。有人死了还在名册里,这肯定是错。可你们不能因为名册没更新,就说我为了骗银行故意造一套股东会。”
经侦继续问资金。
银行流水比口供更慢,也更硬。
贷款到账后,大部分钱确实进了工资、原料和到期债务。
这对蔡成功有利。
但有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在到账后不久转给了一家与大风厂主营无关的贸易公司。贸易公司随后又把其中大部分打进一个外地矿业项目。
蔡成功看到流水时,沉默了。
“这个呢?”
“投资。”
“谁的投资?”
“我参与的。”
“用大风厂融资的钱?”
“当时想着矿上回款快,赚回来再补厂里。”
“股东知道吗?”
蔡成功没有马上回答。
笔录做到晚上才结束。
材料第二天送到省检。侯亮平只把已经坐实的两件事并列写进去:部分融资款流向蔡成功参与的矿业项目;相关用途是否经过有效公司决策、是否向银行如实披露,继续核实。
分管领导看完,只说:“这份可以。”
侯亮平知道这也是评分。他现在要的不只是材料进卷,而是下一次真正重要的任务单上能多出一格自己的名字。
出了办公室,他在走廊碰见陈海。
陈海问:“有新东西?”
“有。”
“能说?”
“不能。”
侯亮平走出两步,还是回头补了一句:“你爸没拿分红,目前能对上。”
陈海看着他:“这句也不该私下告诉我。”
侯亮平脸色一僵。陈海没训他,只说:“下次别说。”
他站了两秒,没有辩。
大风厂的材料真正进入省委视野,不是因为陈岩石。
是因为经侦在进一步调资料时碰到了早年一份地方协调纪要。
当时为了帮助大风厂融资,光明区几个部门开过协调会。纪要里写,企业改制和股权结构“经历史程序形成,现有融资手续原则上完备”,由区里经贸口负责同志签发。
单看这句话,什么都能解释。
问题是,那份“全体股东一致通过”的决议也被作为附件列在后面。
田国富看到线索后,第一反应是让人把当年参加协调的干部名单调出来。
名单并不短。
有的人退休了,有的人去了企业,还有两个人仍在省直部门工作。
田国富把材料送到沙瑞金那里时,没有说“这些人都有问题”。
他说的是:“如果地方干部明知股东会材料不真实,还替企业向银行背书,就不是企业自己的事。”
沙瑞金问:“现在有明知的证据吗?”
“没有。”
“有利益往来吗?”
“也没有。”
“那就先查具体事实。”
田国富没反对:“我同意。但纪委这边要把参加过协调的人先摸清。”
同一个下午,季昌明来找祁同伟,只带了一页分工草案。
“经侦查企业材料和资金,检察口按案件程序走;真出现干部收钱、授意、明知参与,再把具体事实送纪委。”他指着当年协调会名单,“我只怕一件事,后面谁拿着这张签到表先画圈。”
祁看了一遍:“那明天别开原则会。只定三件事:现有案子谁查什么,干部线凭什么触发,现在大风厂职工和权属工作哪些不能跟着自动停。”
“山水呢?”
“涉及她公司的实体我不碰。需要接口我负责叫人。”
第二天的碰头果然很短。
李达康先把话钉住:“历史材料你们查,已经形成的职工款项和现在的权属核验不能因为一份早年融资纪要全部暂停。”
田国富要求把当年参加协调的人先摸清。
季昌明说:“可以摸。谁要从名单走到干部问题,带具体事实来。”
祁把三方意见写在自己面前:“公安、检察缺跨部门接口,政法委负责把人叫齐;实体判断各自签字。纪委掌握历史参与情况可以,不能因为参加过会就先产生使用结论。山水集团材料我回避实体。”
沙瑞金听完,只改了一处:“‘不能产生使用结论’先别写成全省规则。大风厂这件事先按具体事实办,真出现干部异常再进纪委。以后遇到别的,再看。”
“可以。”祁说。
这次没有另起专班。
会散以后,李达康跟祁一起下楼。
“你现在真是一点山水都不碰?”
“该回避就回避。”
“结婚以前你可没这么麻烦。”
祁看他:“你离婚以后也没少麻烦。”
李达康瞪他一眼:“少扯我。”
祁笑了一声。
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