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第一天没有发现什么大案。
他先花了一上午做一件最无聊的事:给现有材料编号。
同一份股东会决议,在省检卷宗里有三种来源。
一份是当年企业提交给银行的复印件。
一份来自后续民事诉讼。
还有一份是大风厂自己在早期情况说明里作为附件交来的。
正文看起来一样,附件却不完全一样。
银行那一份后面附着完整股东结构表,陈岩石的名义股在里面。
民事诉讼那一份只有决议正文,没有结构表。
企业后来交来的那一份多了一页“历史名义股说明”,形成时间却比贷款晚。
侯亮平没有先写“补造”。
他把三份材料摊开,在旁边写:
“版本不一致。需核形成时间、提交主体及附件来源。”
年轻同事看了一眼:“这不就是后来补的吗?”
侯亮平问:“谁补的?”
“不知道。”
“为什么补?”
“不知道。”
“补了以后用在哪儿?”
“也不知道。”
“那你写什么补造?”
年轻同事不说话了。
侯亮平把笔递过去:“先把三份来源表做出来。”
到下午,他又发现一个更扎眼的问题。
那名已经去世的老工人,不只出现在一份决议里。
另外一份更晚的股东结构确认表里,他仍然被列作有效股东。表上没有本人签字,下面只有“企业核对无误”的章。
侯亮平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只写:
“股东状态与实际情况不一致,需核企业更新名册及决议形成机制。”
他没有把“伪造”两个字写进去。
这一天晚上,交通物流集团的第一季度重组复盘也在省委开。
宋怀民把报表摆出来时,秦远山先看现金流。
三个月下来,集团经营性现金流仍然是负的,但缺口比重组前缩了接近一半。三块准备处置的非核心资产卖掉两块,第三块第一次挂牌流标;管理岗位压掉了一批,岩台和白川的转岗人数超过原计划,但两家区域公司因为线路重新分配,收入都降了一截。
秦远山问得很直接:“债务压降为什么没到节点?”
宋怀民说:“第三块资产没卖出去。”
“降价呢?”
“第一次流标后再降,会把周边两块后续资产一起打低。”
“现金缺口谁补?”
“集团自己滚。暂时没有新增省级资金。”
秦远山把报表往后翻:“滚的代价呢?”
财务负责人报了两项。集团把一笔短期融资续了六个月,利率比原计划高;原本准备给两家区域公司更新的车辆只换了一半,剩下的继续跑。白川那边有几条线路因为车辆老化,维修天数增加,运营部门已经在抱怨。
宋怀民没有把这些藏在附表里:“第二季度如果资产还出不去,车不能再拖。到时候要么压别的投资,要么把那块资产拆卖。”
“所以这三个月省下来的不是免费钱。”秦远山说。
“本来就没有免费钱。”
秦远山翻到职工安置:“这里比计划多留了两百多人。”
“因为维修和调度业务合并以后,实际缺口没原方案算得那么大。”
“还是因为你舍不得减?”
宋怀民抬头:“两样都有。”
岩台转过去的一批维修工里,有四十多人已经跟着新班组跑了两个月,工资比原来低一点,但没断。另一批管理岗位没有那么顺,有人降岗以后主动离职,也有人一直申诉原岗位评价不合理。宋怀民把数字都列了,没有把“转岗完成”写成“人员问题已经解决”。
秦远山指着其中一栏:“这三十七个人还在待岗,为什么不算减员?”
“劳动关系还在,正在匹配岗位。”
“第二季度还匹配不上呢?”
“再依法处理。”
“别到时候又说再看一季。”
宋怀民看着他:“到时候拿结果说。”
这句话让会议室静了一下。
沙瑞金问:“什么意思?”
“能转岗的我想尽量转。真没有业务的岗位,我也没保。”宋怀民说,“如果一定说我有倾向,我更愿意先让人有活干,再看半年后业务是不是真的养得起。”
秦远山说:“所以债务节点没完成。”
“对。”
祁同伟没有替宋怀民解释。
他只问:“第二季度如果第三块资产还卖不掉怎么办?”
“拆开卖。”
秦远山抬眼:“你前面反对拆。”
“前面整体卖还能保一个完整物流接口。现在两轮业务调整后,那块接口已经能从别的资产接,不需要为了原判断继续扛。”
沙瑞金问:“一年考核要不要改?”
宋怀民摇头:“不用。”
秦远山也说:“不用。”
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倒一致。
最后没有谁宣布宋怀民“改革成功”,也没有因为第一季度债务节点没完成就换人。季度意见只有三条:一年考核不变;第二季度现金流继续压;第三块资产允许按功能拆分重新处置,但不能为完成数字低价甩卖。
散会以后,祁和宋怀民在走廊碰到。
宋怀民问:“祁书记,您今天一句好话都没替我说。”
“我说什么?”
“当初人是您支持的。”
“所以更不能替你把没完成的数说成完成了。”
宋怀民笑了一下:“也是。”
祁看着他:“不过有一点。”
“您说。”
“你今天敢说舍不得减人,这句话以后要自己负责。”
“我知道。”
“知道就行。”
两个人分开。
秦远山没有马上走。他把督导组的人留下,只改季度意见里一处措辞。原稿写“重组总体达到阶段目标”,他划掉,改成:“经营性现金缺口明显收窄,债务压降节点未完成,人员和业务重组继续推进。”
工作人员问:“这样写会不会太硬?毕竟现金流改善不少。”
“没完成就是没完成。”秦远山说,“改善写改善,节点写节点。否则下一季度再拿这份报告比较,谁都不知道基数是什么。”
宋怀民折回来拿忘在桌上的笔,正好听见。
“秦主任,这句我没意见。”
秦远山看他:“我也不是写给你有意见没意见的。”
宋怀民拿起笔:“那更好。”
他走以后,督导组的人问:“第二季度还按原节点卡?”
秦远山把刚才通过的会议意见翻出来:“省委没改一年考核,就按一年考核倒推。资产拆卖方案可以变,最终账不能因为方案变了就一起变。”
工作人员把修改后的季度意见重新打印,秦远山签了字。
另一头,侯亮平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把大风厂三份版本来源表做完以后,最后一栏写的是:
“现阶段不能据版本差异直接推定具体责任人。”
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才签名。
他不是突然不想往前推。恰恰相反,季昌明现在看他每一行字,他比谁都清楚:再把猜测写成结论一次,最先被证明的不会是案子,而是“侯亮平还是不能放回前面”。他不打算再给别人这么好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