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装备园的第二轮核查,没有先去找卢世海。
公安和检察先把项目当年的行政动作重新排了一遍。
丁义珍提交的七页材料里,有两件事他自己承认是主动推动。
一件是园区外接道路提前实施。
另一件是原本分两年拨付的一笔市级配套资金,第一年度比例提高。
两项都能找到正式公文。
真正需要核的是为什么改。
当年的市发改部门材料里写,项目首批企业已经确定进场节点,配套道路如果按原计划拖到下一年度,会影响银行后续贷款和设备运输。
这给丁义珍的行政推动提供了正常工作理由。
可另一边,盛昌实业拿到配套合同的时间也很近。
正式招投标资料没有明显硬伤。
问题出在盛昌投标前一个月突然完成了一次增资。
新增资金来自卢世海控制的投资公司。
也就是说,卢世海并不是项目落地以后才进入盛昌。
他在丁义珍参加那场小范围见面以前,就已经成为盛昌的重要股东。
这项事实一核实,田国富终于要求正式找卢世海说明。
卢世海没有拒绝。
他带着律师到场,第一句话就是:“我认识赵瑞龙,也认识丁义珍。认识不能直接等于一件事。”
工作人员说:“没人这么问。先说北湖装备园。”
卢世海承认自己那时确实投了盛昌。
原因也很简单:他看好园区后续建设和供应链生意。
为什么参加会所见面?
“投资方老板叫我去的。”
谁知道丁义珍会来?
“我到的时候知道。”
有没有提前请丁协调道路和资金?
卢世海想了很久。
“现场肯定谈过项目卡在哪里。丁市长说过市里会推动。可要说我让他专门替盛昌办什么,没有。”
有没有说过“赵总也看好这个项目”?
卢世海先笑了一下。
“我做项目的时候经常借名头。”
“什么意思?”
“赵瑞龙在外面名气大。我跟人谈项目,有时候会说‘赵总看过’‘赵总也觉得能做’,让别人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乱跑。具体这次说没说,我真记不准。”
“赵瑞龙当时在盛昌有利益吗?”
“没有直接股权。”
“间接呢?”
“我那家公司他也没有股。”
“后来为什么盛昌那部分股权进了他参与的产业基金体系?”
“后来是后来。园区起来以后,基金愿意接,我愿意卖。正常交易。”
这套说法没有因为听上去合理就被接受。
但现有账目确实支持两个阶段分开。
项目落地前,赵瑞龙没有直接出现在盛昌和卢世海投资公司的股权里。
两年后的股权转让,赵瑞龙参与的产业基金确实支付了对价。
有没有暗中代持,目前没有证据。
侯亮平在内部意见上写:
“卢世海对盛昌存在项目落地前的直接投资利益,且参加项目上会前非公开接触,可继续核其是否存在借行政协调保障自身投资的行为。赵瑞龙与该项目前期利益关系目前仅有商务关联及卢世海口头借用其名号等间接事实,不足以认定其参与前期协调。”
田国富看完问:“你现在每次都非得给赵瑞龙留一句?”
“不是留。”侯亮平说,“是现在到这里。”
“那以后到他呢?”
“以后就写到他。”
田国富没再说。
侯亮平把那份意见收回来时,心里反而更定了一点。每一条边界写得越清楚,后面真有证据走到赵瑞龙本人,别人就越难说他又是在拿旧判断硬套事实。季昌明愿不愿意继续把新材料先交给他看,也取决于这一点。
更麻烦的是干部线。
丁义珍推动道路和配套资金时,当年市里一名分管部门负责人在协调意见上签过支持意见。
这个人现在已经是省直一个厅的副厅长,叫何茂林。
田国富原本已经让人摸过他的历史材料。
北湖装备园一出来,何茂林终于被正式找去说明。
何茂林不否认签过。
“那个项目当时确实是市重点。道路不提前,首批设备进不去。现在再让我签,我还是会支持。”
“知不知道盛昌跟卢世海有关系?”
“当时知道有社会资本进盛昌,不知道谁。”
“见过卢世海吗?”
“饭局见过。单独没谈过项目。”
“有没有亲属在盛昌或者园区投资企业持股、任职?”
“没有。”
现阶段材料也没查出有。
田国富没有因此立刻放掉。
他让人去核何茂林当年的干部考察和财产事项。
结果出来以后,没有发现与北湖装备园有关的经济利益。
但出现另一处不大不小的问题:何茂林在当年园区一期推进期间,曾经推荐过一家地方设计院进入项目备选名单。那家设计院负责人是他妻弟大学同学,并不是近亲,也没有查到利益往来。
从纪律上很难仅凭这个成立问题。
从干部使用上,却够让人多看一眼。
组织部门正在研究何茂林下一步交流使用。
田国富把这条一并送了过去。
高育良知道后先问:“北湖项目和设计院有没有直接关系?”
“最后没中标。”
“那就别写成利益输送。”
田国富说:“我没这么写。组织上看的是干部边界。”
“可以看。”高育良说,“看完也得有结论。不能一句‘历史关系较复杂’挂着。”
沙瑞金没有替任何一边定性。
他只要求组织部把北湖项目本身、设计院推荐事实、是否存在利益、何茂林当时的工作理由分别写。
何茂林的交流研究因此暂缓。
不是处理,也没有人说他有腐败问题。
何茂林当天接到厅里电话,原本准备交出去的一部分分工暂时不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别给我留位置。组织上什么时候核完,什么时候再说。”
电话挂断,他把已经收进纸箱的两本工作笔记重新拿了出来。
何茂林的事传得比正式材料快。
省直几个厅里很快有人开始问,最近是不是在重新翻赵立春时期的重点项目。
有人说不是翻项目,是丁义珍要回来。
还有人说组织部已经在做“赵时代干部补充核验”。
三个说法都不准确。
可政治空气从来不等正式文件才变化。
高育良办公室一天之内来了两个过去的熟人。
一个只是问自己当年在某个园区指挥部挂过名,要不要主动写说明。
另一个更直接:“高书记,现在是不是只要跟赵书记时期的大项目沾过边,下一步使用都得多过一遍?”
高育良没有给他们吃定心丸。
“你做过什么,就把什么留清楚。没做过的别自己编一份解释。”
“那组织上真问呢?”
“真问就答。”
“您觉得风向——”
“别来问我风向。”
人走以后,高育良给祁打电话。
“你那边有人问没有?”
“有。”
“几个?”
“四个。”
“比我多。”
祁笑了一下:“说明现在都觉得我这里能问事。”
“你少得意。”
“我一个都没替他们问组织部。”
“这还差不多。”
高育良停了一下:“何茂林这件事,你怎么看?”
“该暂缓就暂缓。设计院那条先核清。”
“我问的不是他。”
“我知道。”祁说,“所以我不准备再等下一张表出来以后只说不行。”
高育良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准备做什么?”
“拿何茂林这件事把以后怎么触发补充核验写清。”祁说,“我不保何茂林。具体关系没说明,他这次窗口该停就停。但以后要同时有两样:本人实际负责过,外加具体异常。只有‘赵时期重大项目’这几个字,不够。”
“你准备找谁?”
“组织部长。干部使用的门槛不能只在纪委内部争。”
高育良没有替他去打电话,只说:“你自己去。”
祁当晚就给组织部长打了过去。
他没有问三十七人表上有谁,只把两层条件讲了一遍。组织部长听完说:“你这不是护人,是准备把风险提示变成组织规则。”
“就是这个意思。”
“田国富不会喜欢。”
“那就在桌上争。”
第二天下午,沙瑞金主动把田国富叫过去。
桌上放着一张新表。
是纪委内部根据丁义珍目前出现的项目做的历史关联初筛。
一共三十七个人。
田国富说:“不是问题名单。只是现在还在重要岗位、又跟丁经手项目有实质工作交集的人,先把材料备齐。”
沙瑞金问:“为什么是三十七?”
“项目实质交集、现职重要、后续可能使用,这三项筛出来的。”
“参加过一次会算不算实质交集?”
“不算。”
“签过普通流转算不算?”
“看内容。”
沙瑞金把表翻到最后:“这张表不发。”
田国富皱眉:“为什么?”
“你可以内部做功课。不能让下面知道有三十七个人被列在一个跟丁义珍有关的表里。”
“纪委连内部掌握都不行?”
“内部掌握可以。”沙瑞金看着他,“我说不许把它变成组织使用的前置门槛。”
田国富听懂了。
“您担心高育良拿这个说政治清洗。”
“我担心表一旦有了,谁都学会偷懒。”沙瑞金说,“以后一个干部要用,先问在不在三十七个人里。那还看什么事实?”
田国富坐了一会儿。
“何茂林已经暂缓。”
“因为他有具体设计院推荐事实需要核,不是因为他在北湖项目签过字。”
“这两件事本来就连着。”
“连着也要分别写。”
田国富最终把表留在了沙瑞金办公室。
临走前,他还是问:“书记,这么收着,会不会最后又变成谁都不敢碰?”
沙瑞金把那张表压到一边:“我没让你不碰。我是要你以后真碰到人的时候,拿得出这个人做过什么。赵立春留下来的问题要清,但不能清成一张谁都说不清的名单。”
田国富听完,没有再争。
那张表没有发下去。
这件事高育良当时不知道。
他只看到组织部在何茂林材料上加了一句:
“相关历史事项核验期间,暂缓本轮交流研究;核验完成后应形成明确是否影响使用的结论。”
这句话他接受。
祁看到以后也没有去替何茂林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为了反对“赵时代标签”就连具体问题也一起护,前面所有边界都会变成派系口号。
真正让他分心的是另一件事。
丁义珍通过律师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
不是新项目。
是对第一批七页材料里一个细节主动更正。
他原来写,北湖装备园会所见面时投资方董事长全程在场。
后来他回忆并让律师核自己当年的行程笔记,认为投资方董事长中途离开过一段,真正只剩他和卢世海谈了十几分钟。
律师在说明里写得很谨慎:该更正来源于丁义珍个人回忆和个人行程笔记,尚无独立证据印证。
侯亮平看到以后,没有把“单独十几分钟”立刻当成更重证据。
他反而在旁边写:
“补充记忆提高了核实必要性,也提高了对其记忆可变性的注意程度。”
年轻检察官看完笑:“你现在连他自己主动改口都防。”
“当然防。”
“他要真想骗,为什么还主动说第一次记错?”
“所以可以增加他愿意纠正的信用。”侯亮平说,“但不能增加这十几分钟内容的真实性。”
这份意见被季昌明看到了。
下午,季昌明把侯叫过去。
“最近这两条线,你做得怎么样自己知道吗?”
侯亮平看着他:“您要表扬就直接一点。”
“我不是表扬你。”
“那您问什么?”
“我准备把你在丁义珍材料组里的职责往前放一点。”
侯亮平脸上的玩笑一下没了。
“什么意思?”
“还是不领组。以后涉及丁义珍新提交材料,先由你做一轮事实层级和待核事项表,再交组里共同复核。”
“权限呢?”
“没有新增独立调查权。”
“联系人呢?”
“不能自己碰。”
“跨系统协调?”
“没有。”
侯亮平听完,脸又沉了一点。
“就多一道活。”
季昌明说:“你不想干可以不干。”
侯亮平坐了几秒。
“我干。”
“那就别把这个理解成恢复原来的专项。”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把旧权限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