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是在何茂林暂缓交流的消息传出来以后,第一次主动问三姐家里的清账做到哪一步。
“共同担保还有几项?”
“四项。”
“都要退?”
“我什么时候说都退?”
“那你们现在到底准备怎么处理我?”
三姐看着他:“没人处理你。”
“南方那个项目我已经让了一部分股权。”
“因为你需要融资。”
“如果家里正常担保还在,我不用让。”
“新担保暂停是爸定的。”
“所以就是代价。”
“对。”三姐没有绕,“就是代价。”
赵瑞龙反而安静下来。
三姐把四项存量担保逐一讲完。两项到期以后可以正常结束,一项正在偿还,不动;最后一项涉及家里和赵瑞龙共同持有的地产平台,提前退出反而会让外部误读,也继续履约。
这不是全面切割。
越不是全面切割,赵瑞龙越明白父亲的意思。
家里仍然认他这个儿子,也认合法合同。
只是不再无条件替他的新增风险往前站。
赵瑞龙问:“爸最近有没有问丁义珍?”
“没有。”
“国内已经有人因为北湖项目暂缓使用了。”
“何茂林的事我知道。”
“你还觉得丁回来没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没什么?”
“爸说回来就回来。”
“他的意思是不能因为怕他说就去控制他回不回来。”
赵瑞龙笑了一下:“你们现在都开始讲这句话了。”
三姐没有跟他争。
“瑞龙,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能解释的账解释清楚。”
“卢世海已经被问了。”
“那就让他按事实说。”
“他要是为了自己把什么都往我这边推呢?”
“你有材料就拿材料。”
“没有呢?”
“没有就听他怎么说。”
赵瑞龙盯着姐姐看了很久。
“你真变了。”
“不是我变。”
“那是什么?”
“以前家里总觉得,外面出了事,先把事情压住,再慢慢分谁的责任。”三姐说,“现在爸不想这么干了。”
“因为我?”
“因为再这么干,总有一天谁都说不清。”
赵瑞龙没有再说。
当天晚上,他回公司以后,让法务把自己参与过的北湖装备园相关投资文件全部按原始时间重新整理。
秘书问:“卢总那边要不要先对一下?”
“不要。”
“万一两边说法不一样?”
“说法不一样就各说各的。”
秘书有些意外。
赵瑞龙自己也不习惯这句话。
可父亲已经把合法边界摆在那里,他现在至少还没有准备再越过去。
国内这边,丁义珍没有提交第二个完整项目。
他给律师的最新指示只有一句:
“北湖这件事如果他们确实自己能核,我再交下一件。”
律师问:“你在等他们给你反馈?”
“不是。”
“那你等什么?”
“等我确定回不回。”
“你现在还没确定?”
丁义珍沉默很久。
“回去以后,我可能很多年都出不来。”
“这是你早就知道的。”
“知道和真走回去是两回事。”
律师没有劝。
“那下一件材料呢?”
“先不发。”
“国内会怎么理解?”
“让他们自己理解。”
两天以后,汉东追逃工作口收到的只有一份律师说明:丁义珍确认第一批北湖装备园材料系本人自愿提交,目前无新增完整事项;其仍在评估是否自愿回国配合,尚未作最终决定。
沙瑞金看完,没有让人催。
田国富明显不满意。
“我们已经替他核了这么多,他现在又停?”
季昌明说:“核的是我们自己的案子,不是替他干活。”
田国富看向祁:“你也这么想?”
祁说:“本来就是。”
“他拿一件事试我们,我们就跟着查一件?”
“有事实当然查。没事实不能为了让他继续说就先给条件。”
田国富没再往下说。
沙瑞金把律师说明放到一边。
“北湖继续按自己的线走。丁义珍回不回来,不能决定已经核出来的事实还查不查。”
这句话成为这次碰头唯一的新要求。
何茂林的干部核验继续。
卢世海的商业关系继续。
侯亮平拿着新的事实层级表回办公室。
赵瑞龙则在公司签完一份因为引入新投资人而重新修改的股权协议。
签字以前,他看了一遍自己被稀释后的比例。
秘书问:“还有问题?”
“没有。”
他签下名字。
手机就在手边。
境外中间人的号码还在。
这一次,他没有点开。
何茂林的交流研究被暂缓以后,最先来找省委组织部的不是何茂林本人。
是他所在厅的一把手。
“总得告诉我,是干部有问题,还是材料没核完。”
组织部负责干部考察的人回答得很谨慎:“目前是历史事项补充核验,没形成违纪结论。”
“那要核多久?”
“看材料。”
“我下面分工已经按他可能交流做了调整。你们一句暂缓,我得重新排。”
对方说:“所以才需要尽快核完。”
“我不是催你们快。我是怕以后所有有历史项目经历的人都这么挂。”
这句话很快传到组织部长那里。
组织部长原本就对纪委那种“内部先掌握一批人”的做法敏感。他没有直接找田国富,而是把何茂林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北湖装备园本身,何茂林有明确工作职责,也有正常推动理由。
设计院那件事,问题更具体。
当年何茂林确实推荐过一家地方设计院进入备选范围。后来组织部门补核家属和社会关系时发现,他妻弟当时就在这家设计院下属咨询公司任经营负责人。
最后设计院没有中标。
没有查到妻弟从北湖项目获得收入,也没有查到何茂林为改变评分、指定中标做过动作。
可何茂林在推荐设计院时,没有主动说明这层关系。
这就不是一句“赵时代项目”能说清的事。
组织部长把材料压到自己桌上,先让干部处做两版意见。
第一版按纪委风险提示写:
“干部曾深度参与赵立春时期重大项目,相关历史关系仍需进一步了解。”
第二版按组织口事实写:
“干部在北湖装备园推进中履行分管职责,现未发现经济利益问题;曾推荐与妻弟任职单位存在关联的设计机构进入备选范围,未主动说明关系,虽最终未中标,仍需就干部边界意识作补充评价。”
两版放在一起,几乎不是一回事。
组织部长拿着材料去找沙瑞金。
“书记,纪委可以做风险提示,但组织使用不能只拿‘历史关系仍需了解’六个字。”
沙瑞金问:“第二版能把风险看住吗?”
“能不能看住,要看事实够不够。事实不够就继续核。问题是第一版可以挂一年。”
“田国富那张表你知道了?”
“听说有。”
“我没让发。”
组织部长点头:“不发是对的。但以后只要组织考察前先问纪委有没有历史风险,实际效果还是会回来。”
沙瑞金没有马上表态。
“你的意见?”
“纪委有具体问题,写具体问题。没有具体问题,可以作背景了解,但不能用一个笼统标签自动冻结干部。”
“何茂林呢?”
“继续暂缓。因为他有具体关系需要评价。”
沙瑞金笑了一下:“你倒不护。”
“我护的是组织程序,不是何茂林。”
同一天,李达康也知道了何茂林的事。
他没有找高育良。
先去找沙瑞金。
“书记,我问个不好听的。”
“你什么时候问过好听的?”
李达康没有笑:“在赵书记手下干过,算不算风险?”
沙瑞金看着他:“看你干过什么。”
“那就写干过什么。”李达康说,“别写什么时候的人。”
“你担心自己?”
“当然担心。”
李达康答得很快。
“我在汉东这些年,大项目干得不少。按现在这个算法,谁真要翻,京州能翻出一柜子。”
沙瑞金说:“有问题就查。”
“该查就查。”李达康说,“查完给结论。别最后没问题的人也一直挂一句‘赵时代重要干部,情况复杂’。”
这句话跟高育良最近说的几乎一样。
可两个人出发点完全不同。
高育良守的是干部政治身份不能自动变成风险。
李达康守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京州干部体系不能因为历史时期被一锅端。
沙瑞金听得很清楚。
“组织部正在重新写标准。”
李达康问:“有我吗?”
“你要是想主动写,可以写。”
“我不写检讨。”
“没人让你写检讨。”
“那就行。”
李达康起身时又说:“我支持把赵瑞龙的生意查清。谁拿过钱、谁帮过忙,狠狠干。可谁要把‘跟赵书记共过事’本身算成问题,我第一个不认。”
沙瑞金没有留他。
第二天,小范围会议名单里多了组织部长和李达康。
桌上还多了一页此前没有的纸。
是组织部根据祁同伟前一晚提出的两层条件改出来的讨论稿:
第一,干部本人实际负责、推动或者重要签批过相关历史事项;
第二,同时出现具体异常事实,才触发干部使用中的补充核验。
田国富到会时先看见这张纸,又看见李达康。
“今天谈干部标准?”
沙瑞金说:“谈你那张表最后会不会变成干部标准,也谈同伟提的这两层能不能站住。”
田国富转头看了祁一眼:“你先起草了?”
“组织部起草。”祁说,“我提的条件。”
“何茂林还在核,你先立规则?”
“就是因为何茂林有具体问题,才更容易把什么该核、什么不能只靠标签核说清。”
田国富脸色没变。
“那张表没发。”
“所以现在谈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