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大傻炮就醒了。
窝棚外头,孙巧云已经在溪边洗了脸,正把昨天采的药材重新分拣。
她蹲在地上,黄芪归黄芪,党参归党参,每一捆都拿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赵翠柳还躺在草铺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可浑身还是发软,撑着胳膊坐了两回都没坐起来。
“你别动了。”孙巧云端着分拣好的药材经过窝棚口,朝里瞥了一眼,“再逞强,蛇毒又该犯了。”
“我没逞强。”赵翠柳嘴硬,“我就是躺累了。”
“那就躺着。”
赵翠柳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躺了回去。
吃过早饭,大傻炮让张铁柱和李满仓先把野猪和之前晒的半干蘑菇运下山。
剩下的人收拾营地,把竹篓和布兜重新捆扎。
赵翠柳走不了路,大傻炮把她背起来。
赵翠柳趴在他背上,冲着旁边的孙巧云扬了扬下巴。
孙巧云只当没看见,走到队伍前头开路去了。
下山的路上,赵翠柳趴在大傻炮背上,嘴没闲着。
一会儿问无极药经的事,一会儿问石斛值多少钱,一会儿又问孙巧云在谷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大傻炮道。
“我憋了一夜了。”
“那本药经的事,回去再说。”大傻炮往上颠了颠她的身子,“你先把你蛇毒养好,别留了后患。”
赵翠柳不说话了,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听着他厚实的脚步声踩过落叶。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大傻炮,你昨晚放罗大牙走,是故意的吧?”
大傻炮没答。
“你是在下一盘大棋?”
“没有。”
“我脑子一直清楚。”赵翠柳哼了一声,“你跟我说实话,深谷里除了药经和石斛,还有别的东西。你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的时候,眼神不对。你看石头的样子,跟看人一样。”
大傻炮沉默了。
赵翠柳趴在他背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追问。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王婶老远就看见村口大槐树底下站了一堆人。
张老四拄着拐棍站最前头,伸着脖子往山上望。
几个媳妇抱着娃站在旁边,叽叽喳喳议论着。
刘婶的婆婆也在,拄着根棍子,眼睛红肿,显然一宿没睡好。
“回来了回来了!”张老四喊了一嗓子。
众人围上来,看见大傻炮背着赵翠柳,孙巧云在旁边扶着。
王婶扛着竹篓,后头跟着张铁柱和李满仓,每人都背着满满当当的筐子。
药材的苦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这得卖多少钱?”张老四最关心这个。
大傻炮把赵翠柳交给孙巧云扶着。
众人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大傻炮打开给众人看。
黄芪码得整整齐齐,党参捆得结结实实,天麻用湿布包着,还有那一丛铁皮石斛,根上还带着原土。
“这些药材,镇上药铺给不上价。”大傻炮道,“明天去县城药材市场。巧云嫂子在城里待过,认得行情。让她去谈。”
孙巧云点头:“天麻和石斛是紧俏货,黄芪党参量大,我估计统共能卖到两千往上。”
“两千?”人群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老四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加之前卖的山货,修水渠的钱又接近了不少。
“还差两三千呢。”刘婶嘟囔。
“急什么。”王婶把竹篓往地上一撂,“后山那片茶林还在,药材挖了还会长。大傻炮说了,下个月再去一趟。这次先把水渠的料备上,能开工先开工。”
众人点头。
张老四围着药材篓子转了两圈,忽然抓住大傻炮的手,老泪纵横:“大傻炮,我闺女下个月就能回来了。村里有啥活,你安排就是。”
大傻炮拍了拍他的手:“张四叔,你闺女回来,我给她安排活干。村里办个山货合作社,让她管账。”
张老四的眼泪淌得更凶了,嘴里念叨着“好,好”,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大傻炮鞠了个躬。
人群散了之后,大傻炮把药材存进村委仓库。
孙巧云跟着进去,把石斛单独放在一个木箱里,用湿布盖好。
“明天去县城?”她问。
“去。”
“我也去。”
“你当然去。”大傻炮看了她一眼,“你不去谁跟人家谈价钱。”
孙巧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傻炮把一捆捆药材码好,忽然说:“赵翠柳的蛇毒,我看了。你逼得干净,没留根。她命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救了她一命。”孙巧云顿了顿,“她今天趴你背上,不是装娇气。她是真怕了。”
大傻炮没接话,把最后一捆党参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婆婆那边,我去一趟。”他道。
孙巧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无极药经的事,得当面跟老太太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村委,往孙巧云家走。
巷子里的女人们还在议论刚才的药材,有人已经在打听下次赶山什么时候报名。
王婶带着王二妮在井边洗蘑菇,一边洗一边吹嘘昨晚的战斗,说马三那一铜锣是她敲的,敲完马三就招了,跟敲木鱼似的。
“王婶,你那铜锣还带着佛性?”有人笑。
“那可不!老娘敲锣二十年,头一回敲出这么大动静!”
井边笑成一片。
大傻炮和孙巧云进了院子。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喝茶。
大傻炮掏出那本无极药经,摆在石桌上。
“婶子。”大傻炮在门口站定,“这是您祖上的书。”
老太太翻看药经片刻,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看了看大傻炮,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媳妇,然后慢慢把书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我爹当年跟我说,程家祖上守着一本书,等一个人来拿。”老太太声音沙哑,“我等了六十年。今天等到了。”
她站起来,朝大傻炮弯了弯腰。
大傻炮赶紧上前扶住她。
“婶子,这书是您的。”
“是我的,也是你的。”老太太重新坐下,看着大傻炮,“我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程家人没本事用这本书。守着它,等人来取。取书的人要是来了,让我把东西给他,别拦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巧云身上。
“巧云,你男人三年没回来,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老太婆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大傻炮这人,我看了这些日子。他能拿这本书,也能照顾你。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孙巧云的脸红透了,低下头去,手指头绞着衣角。
大傻炮站在旁边,憨憨地挠了挠头。
老太太把那本无极药经重新包好,推到大傻炮面前。
“拿走。好好用它做点事情。”
大傻炮郑重地把书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出了院子,天已经擦黑了。
孙巧云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靠着门框。
“大傻炮。”
“嗯。”
“我婆婆今天那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孙巧云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没多想,那我多想。这书是你从谷里拿回来的,石头上的字我也看见了。程家等的那个人,就是你。你想干什么,我不拦你。可你要是走了,得跟我说一声。”
大傻炮看着她,月光从屋檐上淌下来,照得她那双眼睛又亮又倔。
“我不走。”他道。
孙巧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行。记住你说的话。”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门轴吱呀一声响,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大傻炮站在门外,摸了摸怀里的无极药经,转身往家走。
院子里,老爹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他。
他蹲在老爹面前,把那本无极药经拿出来给老爹看。
老爹翻了两页,不住点头。
“爹,这书上的针法,我想给您使一回。”大傻炮说。
老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大傻炮让老爹坐好,从布包里取出银针,按照书上的回春十三针,第一针扎在膻中穴,第二针扎在肺俞穴。
真气顺着针身渡入,老爹的胸膛慢慢起伏,呼吸越来越深。
拔针之后,老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松快多了。”老人拍了拍胸口,“你这针法,从哪学的?”
大傻炮把银针收好,重新蹲在老爹跟前。
“爹,你认识程家的人?”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就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