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德妃和章佳庶妃此时心神全在孩子身上,见此,连与康熙告退都忘了,跌跌撞撞被宫人扶着跟了上去。
而冰寒的水面之上,三道嬷嬷的身影正在苦苦来回搜寻。呼啸的北风卷过湖面,掀起细碎冰冷的浪花,打在每一个观望之人的心上。
被太子、大阿哥与苏培盛死死按住的胤禛,挣扎的力气渐渐开始脱力。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慌,半点不曾消减。他脖颈青筋暴起,喉咙已经喊得沙哑干涩,一声声“望舒”破碎不堪,听得旁边的人心头一阵阵发紧发酸。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放开!”
翡翠已经被两个宫女强行拉住,不让她再冲向湖边。她浑身湿透,头发不断滴着冰水,冻得意识都有些飘忽,却还在不停朝着湖水的方向伸出手,泣不成声,一声声嘶哑地唤着自家主子的名字。
康熙望着翻腾冰冷的池水,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再度高喊,“再加二十名水性好的侍卫!全部下去!顺着水底仔细搜寻!不惜一切代价!”
“嗻!”
二十余名侍卫迅速褪去外层袍服,咬牙纵身扎进刺骨的湖水之中。霎时间,宽阔的池面到处都是游动搜寻的人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持续了近乎半刻钟的功夫之后!
远处偏水深处,忽然传来一名嬷嬷激动又带着哭腔的大喊,“找着了!找到四福晋了!在这里!!”
这一声叫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岸边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的目光疯了一般齐刷刷投向那一处水波摇晃的位置。
原本近乎脱力的胤禛,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力量,猛地再度剧烈挣扎起来。
“望舒!!”
水面上,三个嬷嬷拼尽了残存的力气,一左一右托住柔则的肩背与腿,还有一人托着她的后颈,不让冰冷的湖水再度淹没她的口鼻,艰难地向着岸边一点点挪动。
远远望去,那一道身影安静得可怕,软软地垂着,没有一丝一毫自主的动静。
皇贵妃浑身剧烈一颤,几乎是拖着平妃往前踉跄了两步。
很快,一行人靠近浅滩。岸边早就备好了巨大厚实的雪白狐裘,又两名嬷嬷涉水迎上去,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中接过柔则轻飘飘的身子。
当那一张青白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时,岸边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胤禛借着众人失神的一刹那,猛地挣开了些许束缚,疯一样冲过去。
嬷嬷刚将柔则抱上岸,就被狂奔过来的胤禛一把从怀里将人抱过去。
怀里的人软软沉沉,一动不动,往日总是温软回应他、轻轻揉他耳尖的手,此刻彻底垂落,毫无气力。
胤禛心口骤然被生生掏空,一股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颤抖着指尖抚上她青白的唇、微凉的鼻尖,探不到半分温热的气息。
“望舒……望舒你睁开眼……”
贵妃跌扑着上前,看着胤禛怀中毫无生气的柔则,心口剧痛,泪水汹涌不止,声音发抖,“太医!快传太医!”
剩下三位守在此处的太医提着药箱狂奔至岸边,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跪地为柔则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的一瞬,太医脸色骤然大变。
“怎么样?!”康熙跨步上前,声音是压不住的紧绷。
太医额头冷汗滚滚,急急回奏,“回皇上!四福晋寒气侵体过深,气血凝滞,脉象微弱欲绝!此刻呼吸全无,乃是冰水闭肺、寒邪锁心之症!凶险至极!
且此时不宜移动,更不可再让寒气侵身,微臣要立刻施针!”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平妃急声吩咐宫人,“快!取最厚的暖裘、炭火盆!速速搭建暖帐!”
一众宫人各司其职,飞奔忙碌,转瞬便在岸边支起暖帐,燃起层层炭火。
太医不敢停歇,立刻施针施救,银针精准刺入人中、百会、涌泉各大驱寒救命大穴。
胤禛双膝跪地,死死握着柔则冰凉的手一遍一遍低声呢喃,“望舒,撑住。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答应过我的,要陪着我……你不能食言。”
片刻后,太医迅速施完针,又撬开柔则牙关,喂入驱寒护心的秘制汤药。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心如悬铃的煎熬时刻,柔则喉间轻轻一动,微微呛出几口冷水,胸口缓缓起伏了一瞬。
但半晌不见柔则再有任何动静,胸口也几乎再没有起伏,太医脸色一变,再次施针。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在柔则的鼻息下探出微弱的呼吸,脉象微弱。
太医抹了抹额头地汗,俯身对康熙禀道,“启禀皇上!万幸!已经探到微弱鼻息,脉象虽依旧虚软飘摇,却比方才濒绝之状略略强上几分,算是暂时把性命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话音刚落,却又见他眉头再度紧紧拧起,语气沉重下来:
“只是寒毒深深侵入了腑脏经络,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眼下不过是靠着药力与针法吊住了一线生机。接下来极有可能持续高热不退,随时还会再度出现气息断绝的险况,万万不能够掉以轻心。需立刻移至温暖无风的暖阁之内,日夜不间断专人看护,以滚烫的药熨热敷四肢,再用温补驱寒的汤药一点点固本培元。而且……病人此刻昏迷深重,何时能够醒转,老臣,不敢妄断。”
康熙听完,心口那一块悬着的巨石只是轻轻挪开了一丝,并未落地。他沉沉颔首,目光看向怀里紧紧搂着柔则、眼神空洞又执拗的胤禛,嗓音压得很低,“依言而行。即刻动身转移去往储秀宫。所有药材不拘代价,尽数供给。再派两名资深太医,昼夜轮值,一刻也不许离开。但凡情形有变,立刻来奏。”
“嗻!”太医连忙恭敬应下。
储秀宫内,压抑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往来奔走的宫人们个个神色凝重,脚步匆忙却不敢发出大声响动,生怕扰了暖阁里面的人。
太后由温宪扶着此时也赶了过来,知晓情形后,两人皆是面色一白。
皇贵妃此时已然冷静下来,她上前安抚了几句后。
转身,语气郑重而锐利对康熙说,“皇上,此事绝不是意外!九阿哥他们说,他们在御花园玩耍时,四周便看不见一个值守的宫人。出事之后拼命高声呼救,喊了许久,依旧不见半个当差的过来。御花园乃是皇家重地,时时刻刻理该有太监和侍卫轮班巡逻,这般偌大一片园子,偏偏那一处空空荡荡,怎会如此凑巧?!
储秀宫这边,自有臣妾留下来坐镇看护。皇上,这背后的缘由,还请您务必迅速去彻查!现下时间短,或许能更快查到!”
康熙本就心头存着疑云。此刻听完皇贵妃的一番话,那双眼睛骤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传朕的旨意。立刻召内务府总管、还有今日御花园所有轮值的管事、太监、宫女,全部带去敬事房问话。一处一处核对排班,细细盘查!但凡有半点不对劲,不必留情,即刻回奏于朕!”
朔风卷着细尘,扫过英华殿院外几株老菩提树光秃的枝桠。
院内深处总是浸在一层淡淡的阴翳之中,一个宫人低头匆匆走了进去。
过了许久,蒲团上跪着的那道身影才缓缓直起腰身,立在门口明暗交界的地方,抬着眼,隔着一道高高的檐角,遥遥去望窄窄的一块青天,喃喃地说,“都救上来了?”
片刻的静滞之后,一声淡淡的轻笑自喉间溢了出来,听不出是喜是妒,涩意沉沉。
“呵呵,还真是……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