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津门,空气里总算少了那股子土腥味。
徐记纸扎铺的大门紧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那口朱红大漆棺材,源源不断地吞噬着阴沉木和蜃气丹的灵韵。
徐小山也没闲着,整天蹲在后院那只冒着黑烟的煤球炉子前,扇着蒲扇熬鸡汤。
“咕嘟……咕嘟……”
瓦罐里的老母鸡已经炖得骨肉分离,上面飘着厚厚一层金黄的油花,还甚至加了几片不知真假的高丽参。
徐小山吸溜了一下口水,先盛了一大碗,自己边吹边喝。
一碗汤下肚,他心满意足地伸展了一下四肢。
又盛了一碗,端着走到棺材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棺材板。
“老祖宗!您醒没?”
棺材里没动静。
徐小山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呼吸声若有若无,像是死透了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伸手去探鼻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猛地从棺材里探出,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碗滚烫的鸡汤。
徐半生坐了起来。
经过三天的调养,他脸上的青灰之色退去了大半,虽然还是白得不像活人,但那种随时要散架的破碎感总算是没了。
背后的那个手印,也被阴沉木的药力压制住,暂时翻不起风浪。
“这鸡汤太油。”徐半生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下次把油撇了,我要的是气血,不是油脂。”
“哎哟我的祖宗,这年头油水多金贵啊!”徐小山心疼地看着那层油花。
“我长这么大,也没像最近这样饱喝上过几次哩!”
听到这话,徐半生也是一阵心疼。
转头看向徐小山。
这徐小山虽然不是自己嫡亲的后代,是自己大哥儿子的孙子。
自己上龙虎山那会儿,徐小山他爷爷也才四五岁。
这百多年,对徐半生来说,只是睡了一觉。
但这徐家,已经从阴行名家,变成了此般衰落。
想到这些,徐半生心上又是一阵不畅。
“郭当家的送来的这几只鸡,那肥得,溜达起来都又摇又摆的!”
“这可大补!”
提到郭大江,徐半生放下了碗。
通过黑白无常,徐半生读到了这几天仓库发生的事。
这位镇河楼的当家,倒是个讲究人。
不仅派了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日夜守在纸扎铺周围,生怕有不开眼的孤魂野鬼或者同行来找麻烦,更是送来了一样好东西。
徐半生从棺材旁的一个木盒里,取出了一卷黑乎乎、摸起来像是砂纸一样的皮子。
那是从那条黑蛟身上剥下来的,唯一一块完好的皮。
虽然那是条没化龙成功的妖蛇,但这皮子在水底下磨砺了数百年,又抗过雷火,能保留下来的,其坚韧程度远超一般的牛皮铁甲。
“好东西。”徐半生指尖划过那粗糙的鳞片纹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就是这种有了道行的畜生皮,才能承载得住一些阴物的煞气。”
“而且这皮的坚韧程度,足以挡住普通的刀剑砍刺。”
这三天,他除了养伤,还在识海里琢磨自己的术法。
那一夜斩龙,阴德暴涨。
【纸扎·阴兵】现在已经勉强可以施展了。
这不是普通的纸人,不是那种只会吓唬人或者简单的物理攻击的傀儡。
真正的阴兵,是能以此为媒介,从地府借来一丝真正的鬼神之力的。
“小山,磨墨。”
徐半生把那张蛟龙皮铺在八仙桌上,又取出一瓶早已调配好的尸油桐油混合液。
“好嘞!”
徐小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研墨。
他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他知道,只要老祖宗动手做东西,那就肯定是大宝贝,能保命的那种。
徐半生没有用剪刀。
他拿起那把用来刻牌位的刻刀,在那坚硬如铁的蛟龙皮上开始游走。
这皮子太硬,每一刀下去都需要灌注真气。
徐半生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汗,但他的手极稳。
并不是直接用皮做甲,那是皮匠的活儿。
他是扎纸匠。
他将蛟龙皮剔得极薄,只留下了那层带着妖气的韧膜,然后将其裱在特制的白鹿纸背面。
这样一来,纸既有了蛟皮的防御力,又保留了纸张通灵的特性。
“刺啦……”
随着最后一刀落下,一件巴掌大小的黑色纸甲雏形出现在桌上。
徐半生提起笔,饱蘸朱砂和公鸡血,在那纸甲的内衬里,飞快地写下了一道道符咒。
“敕令!借蛟龙一气,雷甲护身!”
笔锋一顿,红光一闪而逝。
原本软塌塌的纸甲,瞬间变得挺括起来,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乌光,像是玄铁铸就一般。
徐半生随手将这纸甲往身上一贴。
那纸甲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长衫之下。
“砰!”徐小山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老祖宗时,感觉他整个人都好像厚重了几分塔。
“有了这底子,哪怕是再遇到那种的妖蛇,硬抗一尾巴也是可能的。”
徐半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离当年的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好歹在这乱世有了点保命的本钱。
“行了,别看了。”徐半生把剩下的一小块皮子装进箱子里,敲了敲桌子,“去把门口的落叶扫扫,落叶是死物,破风水。”
徐小山依言拿起扫帚往外走,嘴里嘟囔着:
“好吧,这几天连个鬼影都没有,郭大江那帮人跟门神似的……”
话音未落。
“滴……滴……”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汽车喇叭声,突兀地在胡同口炸响。
在这年头的津门卫,能开得起汽车的,不是军阀大帅,就是租界里的洋买办。
徐小山吓了一跳,扫帚差点扔了。
他踮着脚往外一瞅,只见一辆通体漆黑,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小轿车,正缓缓停在院子大门口。
这车看着就贵气,车头的立标是个银色的小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扛枪的大兵,也不是咋咋呼呼的副官。
先下来的是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司机,一路小跑绕过来,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踩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绸缎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中年人钻了出来。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手里还盘着两颗闷尖狮子头,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他站在那满是污泥的街道上,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只是用手帕掩了掩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徐记纸扎铺”的招牌。
“这就是徐记?”
中年人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傲慢。
徐小山眼珠子转了转,这身行头,这做派,那是大肥羊啊!
“是是是!这就是徐记!”徐小山扔了扫帚,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笑,“这位爷,您是要订做点啥?咱这儿童男童女、大洋别墅、那是一应俱全!“
”只要您说得出来,咱就能扎得出来!”
中年人透过镜片,打量了一番徐小山那身油腻腻的道袍,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看似礼貌,实则疏离的笑。
“我不找伙计,我找掌柜的。”
中年人迈过门槛,并没有理会徐小山的热情,径直看向了此刻已经坐在院子里喝茶的徐半生。
徐半生没起身。
他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记不接生人生意。”徐半生淡淡地说道,“若是家里没死人,就请回吧。”
徐小山一听这话,心里都在滴血。
老祖宗哎!这可是开着小汽车来的主儿!您哪怕客气两句呢?
那中年人却没生气,反而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对徐半生这副做派很满意。
“高人嘛,总得有点脾气。”
中年人走到石桌前,也没嫌弃那石凳脏,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中年人把手里盘着的核桃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鄙人姓刘,单名一个全字。“
”现如今在京城,那王爷府上,做个管家。”
“那王爷?”徐小山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是前清那个……铁帽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