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黄历了。”刘全笑了笑,虽然嘴上谦虚,但那挺直的腰杆子说明他很受用这个称呼,“如今是民国,王爷也就是个闲散寓公。“
”不过嘛,家里那点底子还在。”
说着,刘全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推到了徐半生面前。
“徐先生前几日斩杀河妖,好大的威风。“
”这事儿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有些耳朵灵的人,还是听到了风声。”
刘全伸手打开盒子。
没有大洋,没有银票。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根金灿灿、沉甸甸的小黄鱼。
“王爷最近遇到点麻烦事儿,家里不太平。“
”听闻徐先生有通阴阳、断生死的本事,特意让鄙人来请先生,进京一叙。”
刘全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半生,“这只是见面礼。事成之后,这样的东西,还有的。”
徐小山看着那根小黄鱼,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纯的金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看看是不是软的。
“老祖宗……”徐小山咽了口唾沫,小声喊道。
徐半生看了一眼那根金条,脸上却是一点波动都没有。
“京城太远。”
徐半生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我这人恋家,不想出远门。“
”而且,王府深似海,那里的水比这白河还要浑。“
”我一个扎纸的,不想掺和。”
“还有,把东西拿走。”徐半生把木盒盖上,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
刘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还有人能拒绝得了黄金的诱惑。
“徐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那府的规矩。”刘全语气稍微冷了一些,“王爷请人,那是给面子。“
”若是驳了面子……“
”在这北方地界上,以后恐怕路不好走。”
“威胁我?”
徐半生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寒芒。
那一瞬间,刘全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后背竟然有些发凉。
他想起了传闻中这位爷斩龙的手段,心头一跳,那股子傲慢劲儿瞬间收敛了不少。
“不敢,不敢。”刘全赶紧摆手,“只是王爷确实诚心相邀。而且……”
刘全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长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边缘发黄,甚至有些残破。
“徐先生既然不想去,那我也不能强求。“
”不过临行前,王爷特意嘱咐,若是先生拒绝,就让您,先看看……这个。”
刘全把那张纸展开,平铺在石桌上。
徐半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
“咔嚓。”
他手里的那个紫砂茶杯,在掌心裂了开。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徐小山吓了一跳:
“老祖宗!您手没事吧?”
徐半生没有理会徐小山,他的死死盯着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什么名家字画,也不是什么藏宝图。
那是一幅随手涂鸦的画。
但也不是原画,而是拓印下来的。
画工很粗糙,甚至有些潦草,但这并不影响画面内容的传神。
画上,是一块如卧牛般的巨大青石。
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青石之上,双手结印,面朝苍天。
而在那年轻人的头顶,乌云密布,一道粗大的雷霆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最关键的是,在画面的角落里,也就是那个年轻人的身后阴影处,有一只手。
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正无声无息地伸向年轻人的后心上。
这幅画画的,正是徐半生一百年前在龙虎山渡劫失败,被人偷袭的那一幕!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这百年来最大的梦魇。
他一直以为那是天灾。
第一次渡劫,也没个经验。
直到逃回到扎纸铺,他才感觉到背后的手印。
但他当时并未察觉周围有人,就被偷袭了,到现在,他也甚至不知道那是人是鬼。
可现在,这一幕竟然被人画了下来!
而且,这幅画出现在了一个前清王爷的手里!
“这画……哪来的?”
徐半生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刘全被徐半生这副吃人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这是从王爷书房里挂着的一幅旧画上拓印下来的。”刘全结结巴巴地说道,“听王爷说,原画是一位故人留下的。因为画里的人和雷法有些意思,王爷便一直留着。”
“故人……”
徐半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滔天的杀意和震惊。
一百年了。
那个在他背后捅刀子,害得他仙路断绝,不得不装死苟进棺材的杂碎,还活着。
他本想苟在津门,慢慢积攒阴德,修复肉身,直到重回巅峰再去清算旧账。
但这幅画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对方既然有这幅画,甚至让管家拿来试探,说明对方哪怕不知道他还活着,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躲?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与其等着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如主动走进那虎狼窝里看一看。
“这买卖。”
“徐记接了。”
徐半生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的慵懒一扫而空,剩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根小黄鱼,随手扔给了旁边早就看呆了的徐小山。
“小山,收着。“
”去买票。”
徐半生站起身,看着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咱们进京。”
徐小山手忙脚乱地接住金条,咬了一下,乐得合不拢嘴:
“哎!好嘞!老祖宗,咱买火车票还是坐汽车?”
“不用买票。”
刘全见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笑容。
“车就在外面候着,还有两辆大卡车装行李。徐先生若是不嫌弃,咱们这就启程?”
徐半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屋里。
他从供桌底下,拖出了那个百年前就跟随他的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他的刻刀、剪刀、纸。
“老祖宗,这次去京城,咱还回来吗?”
徐小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眼神里既有对大城市的向往,也有对离开老窝的不安。
徐半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大军火仓库,又看了一眼那口红漆棺材。
“当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