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风更硬了,卷着地上的砂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车灯昏黄的光柱里,那口白皮柳木棺材敞着口,像是个没牙的老太太张着嘴在笑。
徐小山只看了一眼那生辰八字,腿肚子就不听使唤了,哆哆嗦嗦地往徐半生身后缩,那把扳手在他手里抖得跟摇花手似的。
“老祖宗……这、这是给人送终的啊?”徐小山带着哭腔,“这是哪路神仙算得这么准,连您的八字都能摸到?”
徐半生没理会重孙子的废话。
他站在风口,衣衫猎猎作响,那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稻草人身上的笔迹。
那朱砂写的八字,笔锋锐利,起笔重,收笔轻,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勾连劲儿。
和刘全拿出的那张“渡劫图”上的落款,如出一辙。
“不是神仙,是仇家。”徐半生声音极冷,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这是‘厌胜术’里的钉头法。“
”草人替身,黑钉锁魂。“
”这是算准了我要进京,提前在这必经之路上摆了场子。”
刘全这时候也壮着胆子凑了上来,探头看了一眼棺材里。
虽然他不懂道法,但这场景太邪性,傻子都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徐先生,这……”刘全脸色难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金丝眼镜腿往下流,“这八字真是您的?那这棺材……”
他心里此时是一万个后悔。
本以为接的是位有本事的奇人异士,是一尊神。
能帮王爷解决府里的麻烦。
现在看来,这位爷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麻烦漩涡,是个活靶子呀!
这还没进京城地界呢,就能引来这种手段的截杀,要是真进了王府,指不定带去多大的灾祸。
“刘管家怕了?”徐半生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动一下,“怕了现在可以掉头,把我送回去。”
刘全干笑两声,擦了擦汗:
“先生说笑,既受王命,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只是这东西横在这儿,咱们怎么过?”
“过?”徐半生冷笑,“人家礼都送到了,不回礼,显得我徐家没规矩。”
徐半生转身,走回卡车旁,从那堆杂物箱里拖出了自己的工具箱。
“小山,掌灯。”
“啊?哦哦!”徐小山赶紧从车上翻出一盏马灯,点亮了提溜着,手还在抖,“祖宗,咱烧了它?”
“烧了就是受了。”
“你那个破扳手能扔了吗?你别他娘的砸到我。”
徐小山这才发现自己在摇花手,赶紧放下手中的扳手。
”徐半生打开箱子,取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又拿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既然他想玩借刀杀人,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因果转嫁。”
徐半生盘腿坐在满是砂砾的地上,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手中的剪刀开始游走。
“咔嚓、咔嚓。”
剪纸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并没有扎那种精细的纸人,徐半生剪得飞快,不过几秒,一个小臂长短,连五官都没有的简易纸人就成了型。
紧接着,他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猛地一咬。
“嘶……”徐小山看着都疼,咧了咧嘴。
一滴殷红中带着点点金芒的指尖血渗了出来。
那是长生真气滋养的精血,对于阴物来说,是剧毒,也是大补。
徐半生将那滴血点在了纸人的眉心处。
“敕!”
一声低喝。
那原本软塌塌的草纸人,突然像是充了气一样,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徐半生两指夹着纸人,缓缓走到棺材前。
“刘管家,借个火。”
刘全一愣,赶紧掏出那那个镀金的洋火机,“啪”地打着火,凑了过去。
徐半生并没有点燃纸人。
他将纸人悬在稻草人的正上方,另一只手呈剑指,隔空对着稻草人背后的三根黑钉虚画。
“移!”
随着他手指的勾动,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根原本死死钉在稻草人里的黑钉,竟然开始剧烈颤抖,发出一阵阵“嗡嗡”的低鸣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在将它们往外拔。
“起!”
徐半生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提。
“噗、噗、噗!”
三声闷响。
那三根丧门钉竟然真的脱离了稻草人,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瞬间扎进了徐半生手中那个悬空的纸人身上!
位置分毫不差:后脑、脊椎、尾椎。
“哼。”徐半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种隔空移煞的手段,极耗心神,尤其是他现在真气枯竭的状态下。
但他眼神里的狠戾却愈发浓重。
“想锁我的魂?”徐半生看着手中那个被钉住的纸人,嘴角露出一丝讥讽,“那得看你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受得住我这回礼。”
他将纸人随手扔进棺材,覆盖在那个写着自己八字的稻草人身上。
“烧。”
刘全手里的打火机往前一送。
火苗接触到纸人的瞬间,并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爆起了一团惨绿色的火苗。
那火势极猛,眨眼间就将纸人和下面的稻草人一同吞噬。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仿佛夹杂着无数怨毒的嘶吼。
就在那纸人化为灰烬的一刹那。
“呃……!”
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闷哼声,似乎从极远处的黑暗中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着不真切,像是在几里地外,又像是就在耳边。
徐小山吓得一激灵,四处张望:“谁?谁在叫唤?”
刘全也是一脸惊恐,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徐先生,这……”
“小小报应罢了。”徐半生淡淡地说道,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施术者遭反噬,这叫天理循环。”
他站起身,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动用了真气,蛟龙纸甲里的那一丝龙气被激发,护住了他的心脉,但也让他原本就虚弱的经脉感到一阵刺痛。
现在的他,就像是个漏气的皮球,稍微动点真格的,就得歇半天。
“把棺材推了,别挡道。”徐半生吩咐道,声音透着疲惫。
两个司机这会儿也缓过魂来了,加上见识了徐半生这一手神仙手段,哪里还敢怠慢。
几个人合力,把那口还在冒着绿烟的棺材给扔到了路边的沟里。
车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刘全没有再坐回副驾驶。
他借口要照顾徐先生,硬是挤到了后面卡车的车斗里。
“徐先生,您喝口。”
刘全拿出一壶凉酸梅汤,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此时的他,脸上那种身为王府管家的傲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他是个聪明人。
他看明白了,这位徐先生,不是混饭吃的术士,这是一条潭底蛰伏的龙。
而且是一条哪怕受了伤,也能随时咬死人的凶龙。
徐半生靠在木箱上,接过水壶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胸口翻涌的气血。
“刘管家有话直说。”徐半生闭着眼,手里摩挲着那把黑纸伞的伞柄。
刘全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先生,刚才那……那暗算您的人,您知道是谁?”
“不知道。”徐半生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
“在哪?”
“就在你要带我去的地方。”徐半生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刘全。
刘全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刘全脸色煞白,“王爷请您是去平事的,怎么会害您?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王爷我不知道。”徐半生重新闭上眼,将蛟龙纸甲贴紧了胸口,那种温热的感觉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刘管家,你这趟差事,怕是不好交。”
刘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车队在黑暗中疾驰。
徐小山缩在车斗的另一角,裹着军大衣,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惊醒一下,嘴里念叨着“别吃我”、“我有钱”之类的胡话。
徐半生没有睡,他在调息。
这副身体现在太弱了,白天不能见光,晚上又容易招阴。
虽然那蛟龙纸甲还能抵挡八成的伤害,但他仅剩的一成真气,必须用在刀刃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黑影。
那是城墙。
古老的北平城墙,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一条沉睡的巨兽,静默地盘踞在大地上。
那一块块巨大的青砖,已经吸饱了三百多年的历史沧桑,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厚重感。
“到了。”刘全长出了一口气,指着前方,“那是广安门。”
车队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向城门。
这个点,城门早就关了。
但刘全的车头挂着王府的特别通行证,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那车牌,连拦都没拦,直接挥手放行,甚至还得立正敬礼。
卡车轰隆隆地穿过深邃的城门洞。
城门洞里阴风阵阵,回声很大。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城门洞的一瞬间。
徐半生似有所感,猛地扭头看向城墙根下的阴影处。
那里,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极老的老人,脸上皱纹堆垒得像个核桃皮,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甚至有些发霉的前清太监服饰。
他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的纸灯笼,灯笼的光惨白。
当徐半生的目光扫过来时,老太监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胡须,脸白得吓人
他对着徐半生,扯起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