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里,一炷梦甜香刚点上,满座已经笔落如雨。
贾琮坐在末席,面前白纸一张,墨还没研。
他能觉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探春坐在上手,不动声色往这边瞟;宝玉隔着两个人探头探脑;廊下丫鬟婆子站了一排,明是伺候笔墨,实是等着把”外院来的三爷出了什么丑”传回各处去。
“三爷,”探春开口了,笑吟吟的,“香烧得可比笔快。”
“三姑娘催客,可不是待客之道。”贾琮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座上轻轻笑了一片。
香是方才点上的。一刻钟前,李纨司社出题——
秋爽斋院里两株梧桐,一溜芭蕉,日头透过叶隙洒在青砖上,斋里芸香混着新磨的墨香。
进斋的时候,才叫热闹。宝玉头一个迎上来,一口一个琮三哥,拉着他认人;婆子们在廊下咬耳朵,说这就是那个潇湘馆救了林姑娘的,瞧瞧,穿的那样素净;探春站在阶下迎客,笑吟吟一句”三爷肯赏脸,是给我们社里添成色”,话是客气话,眼睛却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掂量的意思,明明白白。
贾琮只作不知,拣末席坐了。
李纨今日穿一件月白褙子,端端正正坐在正位,说话不疾不徐:“今日续社,只咏白海棠。七律,限十三元,门、盆、魂、痕、昏,五个字。香尽为限。”
“就一炷香?”宝玉叫起来,“大嫂子,这也太促狭了。”
“二哥哥嫌促狭,”探春笑,“你倒是头一个交卷。”
“我这是酝酿。”
满座又笑。
香烧起来,众人各自成篇。贾琮一边研墨,一边拿眼角看。
探春最快。她略一沉吟,提笔就写,写完自己看一遍,摇头,把纸团了,重写一张。要强的人,诗也要强,一个字不称心都不肯放过。
宝钗不慌不忙。先浣了手,把纸抚平,一笔一笔写得极稳。写完搁笔,也不与人招呼,端坐着吃茶。那份从容,是先有了成竹才有的。
黛玉最慢。她压根没坐,倚着廊栏杆看池子里的水,指头在栏杆上一点一点,像在打拍子。香烧过半,她才回身,提笔一挥而就。搁笔的时候眼波往满座一扫,那点傲气,藏都藏不住。
贾琮的墨研好了。
他提笔,落纸。
香到根,收卷。李纨一张张看过去。
“三妹妹这首,”她先拈起探春的,“爽利干净,是人做的诗。”
“大嫂子这是什么话,”探春笑,“难道谁的不是人做的?”
“颦儿这首,就不是人做的。”李纨把黛玉那张推给众人,“是谪仙做的。”
众人传看,都道好。黛玉自己也只略笑了笑,不谦不让。
宝玉那首,被探春拈出来打趣:“宝哥哥这句子,是替白海棠着急呢,还是替你自己着急?”宝玉只是笑,也不分辩。
宝钗那首,李纨看了半日,说了句”端庄”。宝钗笑笑:“大嫂子是夸是贬,我竟听不出来。”李纨也笑:“诗里头做人做得四平八稳,还不够夸你?”
看到末一张,李纨的眉毛动了动,没言语,从头又看了一遍。
“大嫂子,”探春眼尖,“念出来呀。”
李纨抬眼看了看贾琮,念道:
“冰肌原不傍朱门,月地云阶玉作盆。洗尽胭脂存本色,移来冰雪养清魂。香于淡处春偏永,梦到深时露有痕。夜深莫放花先睡,留得银烛照黄昏。”
念完了,斋里静了一瞬。
探春先回神,把笺子拿过去从头再看,指头点着句子:“香于淡处春偏永……好。”她点点头,没再多说,把笺子递给宝钗。
宝钗看了,抬起眼来:“三爷这首,好在不使劲。”
话说得轻,分量都在底下。不使劲,便是不像头一回下笔的人。贾琮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接话。宝姑娘这双眼睛,毒得很。
“什么使劲不使劲的,”宝玉早把笺子抢过去,“好就是了!‘夜深莫放花先睡,留得银烛照黄昏’,这句子我要抄下来贴在墙上!”
“墙招你惹你了。”黛玉凉凉的,“好好的诗,贴在墙上落灰。”
满座笑。
黛玉却又把那张笺子拿回去,从头再看一遍。看完,她抬起眼,隔着半张桌子看贾琮,忽然说了一句:
“通篇没有一个’白’字,白海棠却在纸上站着。清贵不尘。”
这八个字一出口,满座都静了。林姑娘评诗,从来刀子多、糖少。今儿这一句,是糖。
李纨最后评定:“今日这一社,我推琮三爷第一。颦儿第二,三妹妹第三。”
“服。”探春抚掌。
宝玉闹着要再比一回,被李纨按住:“香尽了,社散了。不服的,下回。”
散社的时候,探春送他到斋门口,忽然说:“三爷这手诗,藏了多少年?”
“不敢瞒三姑娘。”贾琮说,“从前是没人问我。”
探春看着他,看了两息,笑了:“下回社日,三爷的帖子,我头一个发。”
这一句,比头名更值钱。贾琮拱手谢了。他知道,今日这一场,探春要掂的斤两,掂完了。
散社出园,过沁芳桥,后头有人叫:“三爷。”
黛玉站在桥那头,紫鹃扶着。风吹着她的斗篷,她怀里还抱着那卷诗稿。
“三爷诗里说,洗尽胭脂存本色。”她走过来,站定了,眼睛直直看着他,“那日又说,我的病不在肺上。三爷是惯会给人洗东西的?”
桥上的丫鬟婆子识趣地退远了些。
贾琮看着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那两团颧红分外清楚。
“妹妹脸上这红,”他说,“是火逼上去的。火下去了,不施脂粉,颜色比现在好看。这是病色,不是好颜色。”
黛玉怔了一下。
“胡说。”她嘴上顶回来,声音却没有方才硬,“火是喝补药喝出来的么?人参养荣丸,我吃了这几年。”
“妹妹葬花回来,夜里几时咳得最凶?”贾琮不答反问。
黛玉抿住嘴。紫鹃在旁脱口道:“亥子之交,有时候整宿……”说到一半,被黛玉横了一眼,咽了回去。
亥子之交,肝胆经当令。贾琮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火?”紫鹃忍不住又问,“三爷说的火,在何处?”
“在肝。”贾琮说,“脉,我诊过了。几时这方子轮到我开,我几时细说。”
黛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开方?满府的太医排着队,轮得到三爷?”
“轮不到。”贾琮坦然,“所以我等着。”
他拱拱手,下桥去了。走出十几步,听见后头紫鹃压低的声气:“姑娘,夜里那咳……要不,就记着时辰?”
黛玉没应声。贾琮也没回头。
有的种子埋下去,就不能再刨出来看。等着,也是行医的功夫。
诗稿传得比人快。
后来听闻,宝玉抄了一份贴在怡红院,焙茗又抄了一份,带给外头小厮们开眼;秋爽斋的丫鬟念给婆子听,婆子学给媳妇听。到掌灯时分,一首海棠诗出了园子,进了前头书房。
贾琮刚回小院,青儿就领着个小厮进来,是贾政书房里当差的,规规矩矩打千:“三爷,老爷吩咐,明儿巳时,请三爷到书房回话。”
贾琮递了块碎银子。小厮掂了掂,压低嗓门,多了一句嘴:“方才清客相公们把园里的诗稿呈上去,老爷捏着三爷那首,看了三遍。奴才在廊下听着,老爷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此子,可教。”
小厮去了。贾琮站在院里,抬头看书房方向一点灯火,隔着几重院墙,稳稳地亮着。
台阶这种东西,从前要他自己一级一级去找。
如今,它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