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三爷的药,苦得很。”
纱帘后头,黛玉半歪在引枕上,人还没见着,先给了今日复诊一个下马威。
贾琮把药箱搁在几上,不慌不忙净手:“姑娘嫌苦,是病见好的兆头。病沉的时候嘴里木,尝不出苦味。如今尝出苦了,是舌头醒了。”
“这么说,我还该谢三爷赏我这份苦?”
“谢不敢当。”他坐下来,“姑娘真要谢,往后按时喝药就是。上回那帖,倒了一回没有?”
帘子里静了一息。紫鹃抿着嘴笑,掀开帘子递出手腕来,低声替姑娘回话:“没有倒,就是每回喝药,姑娘都要先看一会儿花。”
帕子覆上,贾琮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弦还在,比上回软了些。数也缓了,不再是那副火烧火燎的架势。肝气舒展了一线,内火退了一分。
“亥时那阵咳,如今一晚几回?”
“回三爷,”紫鹃翻开记时辰的纸,“头两晚六七阵,这两晚只两三阵,都不见长。昨夜一觉睡到寅正,早起还添了半碗粥。”
“睡得好,比吃十帖药强。”贾琮收回手,提笔改方。丹皮减半,添麦冬、五味子,滋阴敛气。“肝火退了,方子也跟着退。药这个东西,见好就收,用老了反而伤人。”
帘后黛玉忽然开口,还是那副带刺的腔调:“三爷这一手,倒是头一回听说。旁的大夫,巴不得一剂药叫人吃一辈子。”
“旁的大夫吃的是药钱。”贾琮吹了吹纸上的墨,“我吃的是老太太赏的脸面。脸面比药钱金贵,不敢糊弄。”
帘子里没了动静。半晌,又飘出来一句,比先前轻了些:“难为你肯认这个账。”
“三爷。”帘后头又叫住他,“上回你说,心病那方子,头一味是睡踏实。”
贾琮收针的手停了停:“姑娘记性好。”
“第二味呢?”
“往后少想些。”
帘子里静了一息,跟着一声轻哂:“想得多呢?”
“那药就得苦些。”
帘内没再接话。紫鹃抿着嘴笑,伸手接过方子:“姑娘,我去廊下看火。”
贾琮收着针包,隔着帘子又交代了两句忌口:螃蟹性寒沾不得,糟鹅掌燥,也先忍忍。帘子里”嗯”了一声,不情不愿,还是应了。
他收拾药箱的工夫,院外忽然一阵笑闹,竹影里撞进一个人来。
“林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湘云一身大红猩猩毡的褂子,风一样卷进潇湘馆,进了门先被门槛绊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贾琮身上。
“这位是……”
“贾琮。”他揖了一揖,“史大妹妹。”
“哦!”湘云一拍手,“就是那个三句话问倒太医的琮哥哥!我进门就听说了,老祖宗把你夸出一朵花来。”
咬舌的口音,“琮”字叫她念得含糊。紫鹃先绷不住笑了,雪雁在廊下也笑出了声。
湘云自己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黛玉床边上:“我在家就听说了,说府里出了个会治病的三爷。好啊林姐姐,病有了着落,也不给我捎个信,亏我惦记了一路。”
她这趟来府小住,是贾母派人接的。“方才在老太太屋里请安,一屋子的果碟点心,我坐不住,一心往园子里跑。”这会儿进了潇湘馆,看什么都新鲜,摸摸帐子上的绣,逗逗檐下的鹦哥,满屋子被她搅得活泛起来。
帘子早撩开了。黛玉扶着紫鹃的手坐直了些,拢了拢鬓角:“你惦记我?你惦记的是园子里的热闹罢。”
“都有,都有!”湘云大笑,回头又看贾琮,“琮哥哥,林姐姐这病,当真见好了?”
“脉上见了。”贾琮说,“再有两程子,咳嗽能断根。”
“好!”湘云跳起来,“那得贺一贺!”
黛玉靠着引枕,凉凉地补了一句:“贺什么?贺我总算能尝出药苦了?”
“就贺这个!”湘云理直气壮,“苦都能尝出来,离吃螃蟹还远么?”
满屋子都笑了。黛玉拿帕子掩着嘴,眼里也有了点笑意,横她一眼:“贫嘴。”
晌午贾母留了饭。湘云当着老太太的面讨了一条鹿腿,撺掇着要在园里烤鹿肉。贾母笑得直拍她:“猴儿,把你老祖宗的家底都搬空了!”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挥了,叫小丫头子尽管去抬炉子。
“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鹿,现成的!”她挽起袖子指挥小丫鬟,“铁炉铁丝蒙子都支上,炭要银霜的,不起烟!”
芦雪亭外的空场上,炉子架起来了。宝玉闻讯跑来,探春也来了,宝钗带着莺儿,站在亭子檐下看,笑着说了句”仔细火大燎着”,便不凑前。黛玉披了件斗篷,紫鹃半扶半劝,也在亭子里坐了。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炭火把寒气烤得四散。鹿油滴进火里,腾起一股焦香,混着霜天里的清冽气,钻人鼻子。
湘云割了鹿肉往铁丝上一铺,油珠子滋滋往下掉,香气混着炭气蹿起来,熏得半边场子都是暖的。
“琮哥哥,你来!”她把刀递过来,“听说你懂药性,这鹿肉燥不燥?林姐姐吃得吃不得?”
满场目光一下子聚过来。贾琮接了刀,翻着肉看火色:“鹿肉温补,行血。林妹妹肝火刚退,燥的东西沾不得。这块烤老些,刷一层淡盐水,她吃两片不妨事,活血的。”
“你瞧!”湘云冲亭子里挤眼,“连烤肉都给你开出方子来了!”
亭子里没接话。
贾琮烤好了两片,拿干净碟子盛了,送到亭口递给紫鹃。紫鹃端进去,黛玉捏着筷子,慢慢吃了一片。
场子里,湘云拉着他猜枚,输了的吃肉。她手气壮,连着赢了宝玉三把,笑得直不起腰,腮帮子上蹭了一道炭灰也不知道,还拍着贾琮的肩膀,逼他认账再吃一块。
贾琮侧着身子躲她递过来的肉,两个人隔着炉子你一言我一语。他无意间抬眼,正撞见亭子里那双眼睛。
黛玉坐在斗篷里,手里那碟肉搁上了栏杆。她垂着眼,用筷子尖把剩下那片肉拨到碟子边上,一下,又一下,拨得很慢。
紫鹃在旁边轻声问了句什么。黛玉摇摇头,把碟子推开了些。
风从场子上刮过去,把一句”油腻”吹得散了。
贾琮收回目光,接着跟湘云猜枚。方才那一片肉,黛玉吃下去的时候,没嫌油腻。这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破。
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贾琮提着药箱出园,走到沁芳桥,湘云从后头追上来,塞给他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烤鹿肉,给你留的!琮哥哥,下回再烤,我赢你!”
她说完就跑,红褂子一闪,钻进竹影里没了。那声”赢”字咬得发飘,尾音还挂在竹梢上。贾琮捏着那包还温热的肉,站了一站,忍不住笑了。
这园子里,多一个爱笑的人,总是好事。
笑声歇了,麻烦就露头了。
掌灯时分,贾琮正在小院里碾药,青儿从园子里回来,进门先压着嗓子学舌:怡红院那边闹起来了。王善保家的领着两个婆子堵在院门口,说晴雯白日里冲撞了她,要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查晴雯的箱笼,话里话外,搬的是二太太的规矩。
贾琮手里的碾子停了。
白日烤鹿肉的时候,晴雯也跟着起哄来着,笑声比谁都响。她那个性子,落在王善保家的手里,不会低头。
墙那边,一阵高一阵的吵嚷隐约滚过来,有个尖利的女声,隔着半个园子砸人耳朵。
他把碾子里的药末倒出来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往外走。
青儿在后头追:“爷,那是二太太屋里的事……”
“我知道。”贾琮没回头,“所以我才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