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到怡红院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丫鬟媳妇挤在墙根底下看,没人敢出声。日头落了,院子里掌了灯,灯影把人影拉得老长,一箱一笼摆在当院,跟过堂审案一般。
事情的起因,他来的路上已听青儿学了个大概:晌午烤鹿肉散场,王善保家的来园里传话,正撞见晴雯跟小丫鬟在廊下说笑,炭灰蹭在腮上的湘云刚从旁边跑过去。
这婆子本就看晴雯不顺眼,张口便编排,说什么”园子里眼下越发没体统,妖妖调调的,也不怕冲撞了贵人”。晴雯的性子哪里忍得,当场顶了回去,一句”妈妈是邢夫人跟前的红人,什么时候管起怡红院来了”,戳得那婆子下不来台。
人堆中间,王善保家的叉着腰站在台阶上,两个陪房婆子一左一右,正要把一只樟木箱笼从屋里往外抬。晴雯堵在门口,头发散了一绺,眼睛烧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按着箱盖。
“谁许你们动我的东西!”她指甲掐进木头缝里,“这是二爷房里的箱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搜怡红院?”
“好利的一张嘴!”王善保家的三角眼一吊,嗓门陡然拔得老高,“白日里冲撞主子家的陪房,这会儿还敢犟。我今儿就替二太太教训教训你,教你认认什么叫规矩!搜!”
宝玉在台阶下急得直转,拉着王善保家的袖子不放:“妈妈是长辈,跟一屋子丫头计较什么。晴雯,你少说两句!”
晴雯哪里肯少:“我冲撞她?是她先编排我,说园子里养妖精……”
“都住口。”
贾琮拨开人堆走进去。
院里霎时静了。王善保家的回过头,见是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这位三爷如今在老太太跟前挂着号,她怵。
“哟,三爷也来了。”她皮笑肉不笑,“这是我们内宅管教丫头的事,三爷是爷们儿家,不好沾手的。”
“我本是过路的。”贾琮在台阶下站定,“听见动静,过来看看。妈妈方才说,替二太太管教?”
“正是。二太太最恨轻狂丫头带坏了二爷。”
“那敢问妈妈,”贾琮声音不高,“二太太的明话在哪里?对牌在哪里?”
王善保家的一噎:“二太太正歇晌,这点小事,何劳……”
“那就是没有。”
贾琮往前上了半级台阶,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两个婆子身上。
“我年轻,在园子里走动晚,倒要请教妈妈们一句府规。丫头的一针一线,都是主子的东西,记在怡红院的账上。开箱搜笼,搜的是主子的箱笼,要主子点头。今儿没有二太太的明话,妈妈领着人开宝兄弟房里的箱子,传出去,人家问的不是晴雯,问的是怡红院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箱笼都要翻检。”
他顿了顿。
“宝兄弟是二太太的眼珠子。妈妈打着二太太的旗号,败坏的是二太太儿子的名声。这话若一字一句传到二太太耳朵里,妈妈是讨了脸,还是讨了打?”
王善保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围着的丫鬟媳妇里,有人扑哧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捂住。
“再者,”贾琮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老祖宗叫我在园子里常来常往,给林妹妹调理病。园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惊了潇湘馆的病人,惊到老祖宗跟前,问起来,我总得回话。妈妈教我,这干系,算谁的?”
老祖宗三个字一落地,王善保家的气焰矮了半截。
她干笑两声,给自己找台阶:“既然三爷这么说,今儿且记下。只是这丫头冲撞长辈,总不能不罚。”
“该罚。”贾琮点头,“晴雯顶撞妈妈,是失礼。罚她给妈妈们赔个礼,月钱的章程,回宝二爷定。搜箱笼就免了。”
他回头看了晴雯一眼:“还不给妈妈们赔礼?”
晴雯咬了咬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是上前福了一福,声音又冲又快:“给妈妈们赔不是了。”
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趣,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领着两个婆子悻悻去了。
人堆散了。宝玉长出一口气,拉着贾琮连声道谢,眼圈都急红了:“好哥哥,亏你来了。我在中间,说一句错一句,拦也拦不住。”他回头看了台阶上的晴雯一眼,声音低下去,“她受委屈,我竟护不住她。”
贾琮拍拍他的肩:“宝兄弟心疼人是真的。只是心疼要长出牙齿来,才护得住人。今儿这话,兄弟记下就是。”
宝玉似懂非懂,重重点了点头,又要拉他进屋吃茶。贾琮辞了,说药箱还在家里,得回去配药。
晴雯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看他。
“三爷。”她忽然开口,“今儿的事,我不领情。”
宝玉急了:“晴雯!”
“我本来就不怕搜。”晴雯下巴一扬,“我行得正坐得端,箱笼里除了一匣子针线,什么也没有。她搜她的,搜出空来,臊的是她。”
“你不怕,我知道。”贾琮站住脚,回头看她,“我问你一句,今儿这箱笼真叫她开了,明儿园子里传什么?传晴雯姑娘箱子里干净?不。传怡红院出了贼,连丫头的箱子都翻了。你的清白,人家没兴趣;宝兄弟的脸面,人家嚼三年。”
晴雯张了张嘴,没出声。风把她散了的那绺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一撩,手指还在抖,嘴上却不肯软:“传便传,反正……”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贾琮提脚往外走,“可你站的地方,是怡红院。往后嘴上留三分。不给人递刀子,罢了。”
身后静了一瞬,晴雯的声音追出来,还是又冲又快,尾音却软了半分:“……多谢三爷提点。”
袭人送他到院门口,笑吟吟地福身:“多亏三爷周全,不然今儿真下不来台。”她顿了顿,又柔声补一句,“只是晴雯那个性子,三爷也瞧见了,我们平日里劝都劝不住,往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
贾琮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是愁,里头的钉子尖儿却朝上。
“她那性子,烈是烈,没坏心。”他说,“袭人姑娘多担待。”
出得园门,日头已经落下去半边。贾琮顺着夹道往回走,迎面瞥见一个熟悉的胖大身影,往东角门去了。那是往王夫人正房的方向。
他脚步没停,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当夜,青儿打听回来,学得活灵活现:王善保家的在二太太跟前跪了半盏茶的工夫,说怡红院的丫头妖妖调调、没上没下,又说外头的爷们儿胳膊肘往里拐,护着轻狂丫头,连太太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二太太怎么说?”贾琮问。
“二太太没言语,拨着茶碗盖听了半晌,就说了一句,叫她先回去。”青儿挠头,“爷,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完不了。”
贾琮把灯芯拨亮了些。
没言语,才是最怕人的。拨茶碗盖听告状,跟往灶膛里添柴是一个道理,火不急着烧,柴先攒着。王善保家的这根柴,今日算是塞进王夫人的灶膛里了。
他想起白日里按在箱盖上的那只手——抖的,可一滴泪也没有。
这样一个人,在这园子里,往后的难处还多着。
他又想起袭人送客时那句话,柔声细气,钉子尖朝上。一屋子大丫鬟,一个绵里藏针,一个锋芒外露,中间夹着个护不住人的主子。王善保家的今日没搜成的箱笼,迟早还要换个由头再搜一回。
灶膛里的柴,有人已经在添了。他得赶在火起来之前,先把人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