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居然给他看了座。
这在东跨院是头一遭。贾琮进书房时留了神,屋里酒气混着脂粉香,多宝格上的玉器擦得锃亮,一只新置的玉壶春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瓶口插着两枝干红梅。
“坐。”贾赦歪在太师椅里,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贾琮告了坐,只坐了半个屁股。望诊的老毛病先上来,他扫了一眼父亲的脸:面色青黄,眼袋浮肿,眼下两团暗影挂得老深,唇色发暗。酒色掏空的底子,肝木横逆,这样的脸他上一世在急诊见得多了,来人多半还不肯认。
“听说你如今能耐了。”贾赦端起茶呷了一口,眯眼打量他,“林姑娘那场病是你捞回来的,老太太跟前,也有了你一号。”
“是老太太和二嫂子当日担了待,儿子才敢下针。”贾琮垂手答。
这话递得舒服。贾赦笑了,手指在椅把上敲了两下:“会说话。到底是跟着我的。”
贾琮心里把这句记下了。跟着他的。这府里二十年没正眼看过他的人,一句话就把功劳揽了去,揽得理直气壮,连顿都不打一个。
“我问你。”贾赦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凑了凑,“你给人瞧病,外头人家谢仪给多少?”
来了。贾琮面上不动:“回老爷,儿子没出过府行医。府里人瞧病,谈不上谢仪,林姑娘那回,老太太赏过一碟如意糕,二嫂子许过两匹料子。”
“就这些?”贾赦嗤了一声,摆手,“没出息。你这一身本事,换一碟点心两匹料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着贾琮,一副教儿子做人的架势:“我告诉你,行医是敲门砖。你这砖如今烧出来了,就得拿去敲门。搁在家里垫桌脚,那叫糟蹋东西。”
“老爷说的是。”
“这儿有个现成的人情。”贾赦压低了些声音,虽则屋里没有外人,“兵部有位老世交,姓韩,如今管着巡城的差事。入秋以来身上不大爽利,太医换了两三个,瞧不出个所以然,只叫静养。我与他家几代来往,这些年倒生疏了。”
他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你随我走一趟,把他的病瞧出个眉目。瞧好了,他欠咱们一个人情;瞧不好,就说我家里懂医的小辈去请安,也不丢份。这里头的分寸,你掂量。”
贾琮垂眼听着。
敲门砖。这话倒是坦白。他这位父亲算盘打得精,精在明处:拿儿子的医术当礼送,人情收在自己兜里。成了,是老爷运筹有方;败了,是庶子学艺不精。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本钱是别人的。
“怎么,不敢?”贾赦见他不应,眉毛立起来一半。
“儿子是在想,”贾琮抬起头,“韩大人的病,太医瞧了半年瞧不出所以然,要么是疑难,要么是不能说。儿子去可以,只一条,病有可治有不可治,儿子尽力看,不敢先把话说满。说满了治不好,丢的是老爷的脸。”
贾赦盯他半晌,忽然笑了:“滑头。行,依你,不把话说满。”
他满意地靠回去,又想起一桩:“往后外头人家请你瞧病,谢仪只管收,别学那穷酸推来让去。收来交一半到公中,剩下的算你跑腿钱。你一个月二两银子,也够寒碜的。”
一半。贾琮在心里笑了一声。影子还没见着的诊金,抽成的章程先定下了,定得这般自然,好像天经地义。
“儿子省得。”他应得恭顺。
“还有。”贾赦剔着茶沫,眼皮也不抬,“你二叔外书房那些清客相公,你往后也多走动走动。他们跟着你二叔是闲坐,跟着出门办事的官儿们可不闲。你年纪轻,嘴严,手上有本事,这样的人,人家愿意带着。”
贾琮应了。心里把这句也记下。替他铺路是假,叫他去人堆里替长房探风声是真。清客嘴碎,满都里的官场动静都从那几张口里过,他这位父亲自己懒得出面,要支使儿子去磨。
应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他行过医,什么家属没见过,有跪着求的,有拎着刀堵门的,就是没见过拿儿子当本钱的。也罢,借力就借力,韩大人这条线,眼下未必没用。只是账要记清:此父靠不住。能借,不能倚。
正事说完,贾赦端起茶碗,端茶送客的架势还没摆足,里间帘子一掀,邢夫人出来了。
“老爷说完正事了?”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在颧骨上堆着,进不了眼睛,“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件喜事,当着老爷的面,一块儿说了罢。”
贾琮起身垂手,心里先绷起一根弦。昨儿那婆子上门道的”喜”,道的就是这个。
“你上回说的孝期,我替你算过了,早满了。”邢夫人在贾赦下首坐了,慢条斯理,“东门里我那侄孙女,你也知道,模样针线都出挑,性子又绵软,最是个能过日子的。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也难寻。”
“太太费心了。”贾琮说,“只是婚姻大事,儿子不敢自专。”
“自专?”邢夫人打断他,笑出声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自专么?老爷在这儿,我在这儿,哪一条不是替你做主?”
贾赦在旁边嗯了一声,没拦,也没帮腔。贾琮心里记下一笔:这话头,回头得查。
贾琮垂着眼,把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才出口:“太太和老爷做主,儿子本不该多嘴。只眼下有一桩难处:林姑娘的病正在要紧口上,老太太当面吩咐过,一日三回地惦记。儿子若这时候办喜事,医药上分心,万一有个差错,儿子担不起,也辜负老太太的托付。”
他拿贾母出来挡,挡得恭恭敬敬,挑不出错处。
邢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老太太疼外孙女儿,是老太太的心肠,碍不着你娶媳妇。新媳妇进门,又不耽搁你开方子。”
“再说了,”她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下来,一字一字,“庚帖我都替你换过了,只拣个吉日过礼。这事,由不得你不应。”
屋里静下来。多宝格上的玉壶春瓶映着灯,白得晃眼。
贾琮垂手立着,躬了躬身:“儿子回去想想。”
“想?”邢夫人靠回椅背,端起茶,“想是想不出花来的。你是个明白孩子,别学那不识抬举的犟种。犟,是犟不出饭吃的。”
这话她上一回也说过。贾琮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来。
出了东跨院,夜风迎面一灌,酒气脂粉气被吹散了。他才觉出袖子里那只手一直攥着,指节都酸了。
庚帖都换过了。
好,先斩后奏,奏到他头上来了。他站在夹道里,望着东边院墙上那片灯火,慢慢把手松开。这一局躲是躲不掉了。躲不掉,就得拆,还得拆得叫他们挑不出错处。
他理了理袖子往回走,走到一半,又站住了。
不对。邢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哪来的胆子不等回话就先换庚帖?她背后必有点头的人,或是算准了他翻不出手心。不管哪一样,都说明一件事:在这两人眼里,他贾琮近来挣下的这点脸面,还远远不够分量。
分量不够,那就再添。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夹道里的灯笼晃了晃。贾琮把袖口抻平,朝自己的小院走去,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