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复诊,本该三日前就去的。
贾琮提着药箱往园子里去,刚过仪门,斜里撞出一个人来。旺儿家的抱着一摞纸封,低头急走,险些撞个满怀,纸封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三爷!”她慌忙蹲下捡。
贾琮搭了把手。指尖碰到纸封,目光顺着扫过去。当票。一水的官印当票,票角压着红戳,有皮袄,有金项圈,有成匹的妆缎,还有一副缠丝金镯子,当的是哪家媳妇的东西,票面上写得明白。最上头一张,墨字扎眼:本银五十两,月利三分,当期六个月。
三分利。市面上撑死一分半,这票面上的利钱,高出一倍去。
他捡票的手没停,脸上也没动。旺儿家的把票子往怀里一拢,袖子一裹,赔着笑:“劳三爷动手,仔细脏了衣裳。”说完一溜烟去了,走得比来时还急。
贾琮站在原地,拍了拍手。
清客席上听来的风声,今日落了实。银根紧,当票成摞,放账的买卖,原来不在外头,就在这府里。利钱滚到三分,放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人家的性命家底。
他把这一幕记进心里,提着药箱往潇湘馆去。
馆里竹影沉沉,药香从窗缝里渗出来。紫鹃早在月洞门口候着,见他来,迎上前福了一福:“三爷可来了。姑娘这两日夜里又咳了两阵,比从前短,人却乏。”
贾琮隔帐请了脉。弦中带数,指下比上几日浮了一分。他把起居饮食逐样问了个细,添减了两味药,又叮嘱了煎药的火候。
紫鹃送他到院门口,小声道:“亏得三爷常来,姑娘心里踏实多了。”
“踏踏实实养。”贾琮说,“根上的火要慢慢清,急不得。”
出仪门往回走,刚过穿堂,一阵笑声隔着半个夹道滚过来。
“哟,三爷!”
笑声先拐过穿堂,人才到。凤姐扶着平儿的手从穿堂那边转出来,一身桃红缂丝褙子,眉眼弯弯,丹凤眼先笑后看人。通身的穿戴亮得晃眼,腕上一对金镯子随着步子轻轻磕碰,响得又脆又匀。平儿落后半步,手里捧着个手炉,见着贾琮,先笑着点了点头。
“给林姑娘复诊去了?难为你记着她。”她走到近前,“我们府里上上下下,如今谁不夸三爷一句厚道人。”
贾琮行礼:“二嫂子过奖。林姑娘是我扎的头一针,于情于理,得看到底。”
“瞧这话说得。”凤姐笑着拿帕子掩了掩口,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方才旺儿家的那个糊涂东西,毛毛躁躁,冲撞了三爷,回头我罚她。”
来了。贾琮心里门儿清,面上不显:“不碍事,她也没撞着我,倒是票子撒了一地,我帮着捡了捡。”
他不躲,反把这层纸先捅开一条缝。
凤姐眼睛一弯:“她怀里那些个,是府里几家人家周转的烂账,零碎东西,不值什么。爷们儿家,不沾这个。”平儿在旁抿嘴一笑,伸手替凤姐拢了拢被风掀起的斗篷领子,眼风却在贾琮脸上轻轻一扫。
“我懂。”贾琮点头。他往四下里扫了一眼,穿堂里无人,只有风。“只是有句话,行医的毛病,见着病症就想说,说出来给二嫂子当个笑话听。”
“哦?”凤姐来了兴致,“你说。”
“方才扫了一眼,有几张票子,当期过了大半。”贾琮声音放平,“年关底下,外头银根紧,铺面倒账的多。利钱滚到三分,当户还不上,人跑了,东西贱卖了,票子就成了死票。死票攥在手里,砸的是自己的银子。”
凤姐脸上的笑还在,眼底那点热乎气收了几分。
“放账跟用药一个道理。”贾琮接着说,“急症下猛药,缓症用平剂。如今这个年景,是银根上的急症。长线的收一收,只留三个月内的短票,宁可利薄些。放出去的是纸,收回来的,才是钱。”
穿堂里静了一息。穿堂风过,吹得凤姐的帕子角翻起来。
“至于闲下来的银子,”贾琮不紧不慢,“二嫂子若信得过,我手里倒有个小营生的方子,药香的物件,女儿家用的。过些日子做出来,先送二嫂子验看。成了,再算后账;不成,只当我没说。”
凤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这回笑到了眼睛里。
“我道老祖宗为什么疼你。”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他一下,“三爷这个人,嘴上说的是药,心里装着一架算盘呢。”
“算盘不敢当。”贾琮躬身,“算盘是二嫂子手里的,我不过帮着看个账。”
“好,好一个帮着看账。”凤姐笑声又扬起来,腕上的金镯子碰着手炉,叮的一声轻响。她扶着平儿转身,撂下一句,“成,你的物件,我等着验看。往后三爷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账上给你支应。你是个明白人,我跟明白人说话,最不费劲。”
她走出几步,裙角扫过穿堂的青砖,又回头补了一句,笑吟吟的:“方才那些票子,三爷捡了,就当没瞧见,啊?”
“我瞧见的是林姑娘的脉案。”贾琮说,“旁的,没瞧见。”
凤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笑声一路滚出穿堂去了,惊起檐下两只麻雀。平儿跟在后头,回身朝他福了一福,才小跑着追上去。
贾琮立在原地,听见那笑声转过穿堂,拐了个弯,忽然压得低低的,听不真切了。再往后,是平儿小声回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只听清半句”……三爷倒是个明白人”。
凤姐又说了句什么,尾音带着笑,散在风里了。
贾琮站在穿堂口,琢磨方才那一场。
三层意思,他都听明白了;他回的那句,也是三层。戏唱到这里,刚刚好。
琏二奶奶的三分面子,今日算是挣到手了。这府里的银钱水路,往后他多少能沾上一点边。而那一摞当票背后的窟窿有多大,他也算亲眼见了底。金项圈、缠丝镯、成匹的妆缎,连下人媳妇的首饰都进了当铺的票号,换来银子再三分利放出去,拆东墙,补西墙,墙墙都是窟窿。
烈火烹油,锅底见柴。他掰着指头算过,这样的拆补,撑死三年。
三年。他垂下眼,把这个数又摁回心底。
他提着药箱回小院,天色已擦黑。刚进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邢夫人院里的婆子掀帘进来,满面堆笑,福身下去:
“给三爷道喜了!太太请三爷过去说话,说是有天大的喜事,当面说!”
道喜。
贾琮把药箱搁下,看着那婆子脸上的笑。
他在这府里活了这些日子,邢夫人院里的”喜”字,从来是钩子。上一回”天上掉下来的好亲事”,钩子上的倒刺,到如今还没拔干净。
那婆子见他应得痛快,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褶子堆起来:“三爷快请,太太等着呢,好茶都沏上了。”
好茶。贾琮想起上一回邢夫人院里那盏热茶,茶底下压着的是一门亲事、一份月例、一个要安插到他身边过日子的人。这一回的茶底下,压着的又是什么?
“知道了。”他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头前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