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子底下,凤姐院里忙得脚不沾地。
廊下媳妇婆子进进出出,领对牌的、回事的、讨银子的,挤了一院子。屋里一股墨味混着新浆糊的味儿,桌上堆着裁好的红纸,算盘珠子响成一片。贾琮到的时候,凤姐正核年下的账,眼皮都没抬:“三爷稀客。这年下登门,不是来讨账的罢?”
“给二嫂子送账来了。”贾琮在炕桌对面坐下。
“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凤姐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年下我天天往太太屋里回事,一天三趟,多这一句不多。搁在平日里,我这嘴还没这么顺脚。”
凤姐这才抬眼,丹凤眼一挑,笑了:“说。”
“容生堂记的账,二嫂子惦记不是一天两日了。”贾琮把话摊开,“我今儿松个口:铺子分一成干股给二嫂子,不入公账,你我知道。年下官眷下定排号的那条线,归二嫂子一手经卖,利钱你说了算。”
算盘声停了。
凤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好么。我递了两个月的钩子,你一口不咬,今儿连本带利送上门来。三爷,天上掉馅饼的时候,我头一个想的是,这馅饼里包着什么馅。”
“二嫂子先算算这馅饼多大。”贾琮不急,“官眷下定,如今排到年外三十几号。这一成份子是死的,路子是活的。各府奶奶太太们的年礼、开春的洗面膏子,经谁的手,谁就是脸面。这买卖二嫂子搁在别处,打着灯笼也寻不着。”
“嘴皮子倒利索。”凤姐笑骂一句,眼神却认真起来,“说吧,馅是什么。”
“包着一句话。”贾琮也不绕,“我要借二嫂子的嘴一用。”
“说给谁听?”
“太太。”
屋里静了一瞬。平儿捧着账册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凤姐把算盘一推,往引枕上一靠,慢悠悠拨着手上的戒子:“怡红院那个病丫头的事,我听说了。你昨儿拦了王善保家的,太太屋里撂下话,三日后人还在,连你一并回大老爷。这当口你来寻我递话,”她笑了,“你倒会挑人。阖府上下,能在太太跟前把闲话递得不像递话的,除了我,还真数不出第二个。”
“二嫂子肯不肯?”
凤姐朝平儿摆摆手,叫她带着账册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
“我先问你,”凤姐坐直了些,眼睛亮起来,“你要我递什么?”
“只递一句现成的旧话。”贾琮一字一字道,“晴雯这丫头,原是老太太屋里拨给宝玉的。太太这些日子气头上,怕是忘了这一层。撵谁留谁,是太太的权柄,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可撵老太太拨出去的人,好歹该叫老太太知道一声。不然年下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反倒落成了太太的不是。”
凤姐听到一半,已经笑开了。
“好你个琮三爷。”她拿戒子点着他,“这哪里是递话,这是拿我的嘴当你的刀。刀子递到太太跟前,血不沾你的手,账上还记我一份人情。”
“二嫂子也不亏。”贾琮说,“这一成份子,官眷门路,都是实利。我买的不是一句话,是这句话从二嫂子嘴里说出来的分量。”
凤姐收了笑,眯起眼打量他:“我再多嘴问一句。一个丫头,又不是你的人,值当你下这一成带门路的本钱?”
“值不值,看是谁的针线。”贾琮答,“她那一手针线,阖府上下数一数二。这样的人,不该病着叫人架出去。”
凤姐把这话咂摸了一遍,笑道,“你倒比宝二爷还清楚他屋里的人。行,冲你这句话,我白送你一句:太太这几日心气不顺,宫里年例、府里开销,处处掣肘。我递话,也只挑她念账念顺了的时候递。成不成,看她的气,也看你的造化。”
“借二嫂子吉言。”贾琮说。
凤姐抿着嘴笑,半晌,一拍炕桌:“成。这买卖我做了。不过话在先,我只递这一句,递完就走,太太怎么发落,与我无干。往后再叫我递第二句,价钱另算。”
“理当如此。”
“还有,”凤姐眼波一转,“你这铺子往后做大了,分成的章程,正月里咱们坐下来慢慢算。我可记死了,你说的,利钱我说了算。”
“二嫂子记性好。”贾琮起身作揖。
“等等。”凤姐又叫住他,“官眷排号都排到年外三十几号了,你就没想过添一口锅、多雇两个人手?”
“想过。”贾琮说,“锅好添,火候难添。东西一滥,官眷们就不稀罕了。开春再说。”
“吊着卖。”凤姐从鼻子里出一口气,笑了,“行,你有章程。平儿,送三爷。”
出了凤姐的院子,日头已经偏西。
夹道里风小了些,各房挂起的红灯笼一路排过去,衬着灰墙,年气一天比一天浓。贾琮往回走,把这笔买卖在肚子里又过了一遍。
这一成份子是真金白银让出去的,官眷门路是他铺子眼下最肥的一条线。贵么?贵。可这笔账他算得明白:凤姐递一句话,胜过他跪着求十句。买嘴的钱,买的是晴雯的活路,不贵。
凤姐那一头,他也不担心她反手卖了他。这府里谁的嘴都可能漏风,唯独琏二嫂子的嘴不会——她的每一句闲话都当着买卖做,买卖谈拢了,比谁的嘴都严。
回到小院,炭盆添了新炭,他坐着等。
这一等,等到掌灯。
青儿在院里搓着手转圈,隔一会儿就扒着院门望一回。更鼓敲过两下,夹道里有晚归的婆子说笑着走过去,笑声远了,院子又静下来。
贾琮坐在灯下没动,手里捏着一卷脉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掌灯后,平儿来了,带进一身寒气,回话回得细:“奶奶晌午去给太太回事,年下各项开销,一样一样念。念到末了,闲话似的提了一句,说前儿听老太太屋里鸳鸯姐姐念叨,怡红院如今缺人手,晴雯那丫头原是从老太太屋里拨出去的,病里还惦记着炉子上的药。”
“太太怎么说?”
“太太起先撩起眼皮,问奶奶:‘你什么时候管起怡红院的事了?’奶奶笑着回:’我哪里管事,我是替太太算账。年下各房添人减人,都牵着月例开销,顺嘴一问罢了。’”
“太太手里拨着茶碗盖,拨了半晌没言语。”平儿顿了顿,“后来太太说,年下事多,没空料理这些。那丫头既病着,先养着,出了正月再打发。”
“二嫂子还说什么?”
“奶奶接了句’可不是,年下谁家不是一团乱’,就把话岔到账上去了。”平儿抿嘴一笑,“奶奶叫我跟三爷说,她的差事办完了,三爷的干股,正月里她等着瞧章程。”
成了。
贾琮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寸,又自己把它绷回来。
拨茶碗盖拨了半晌,是记起了婆婆那层面子;“年下没空”,是给自己寻的下台阶;“出了正月再打发”,六个字,把这个日子从三日后挪到了出了正月。
可期限还是期限,没有消,只是挪后了。拖字诀,他只到手一半。
王夫人拨茶碗盖那半晌,他隔着两进院子都掂得出分量:记起来了,也还恼着,可年节当前、婆婆的面子当前,这口气只能先咽半口。咽下的半口,正月里还是要吐出来的。所以这一半,他得当它是没到手来打。
“替我谢二嫂子。”贾琮取出一封银子递过去,“年下跑腿,辛苦你了。”
平儿推了两推,笑着接了,福身去了。
院里静下来。远处不知哪一房在试爆竹,闷闷地响了两声,年的味道顺着墙头漫过来。炭火烧得正旺,水壶坐在火上,呜呜地响。
贾琮望着盆里的火,把这笔账从头又算了一遍。
三日病期,买到了时间;借嘴递话,买到了期限挪后。可王夫人那句”再打发”还悬在正月头上,拖,拖不出一个活人来。
他不能指望太太改了主意。太太那样的人,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除非给她一面更大的镜子,照见自己的体面。正月里那级台阶,得是三方都体面的台阶:太太要的”清净”要全,老太太的面子要全,晴雯的命也要全。这样的台阶不好搭,可也不是没有。
这级台阶用什么搭,他心里已经有了三分影子,还差最后一环。
年下这几天,正好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