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雪住了,爆竹从晌午起就没断过。
荣国府正房里烧着地龙,炭盆一架挨一架,满屋子暖得人脸上发燥。廊下红灯笼一溜排进穿堂,风一过,灯影在青砖上晃。年夜饭摆开七八桌,鱼肉的香气混着酒气,熏得人嗓子眼里发甜。
贾琮到得不算早。进门先给贾母磕头,一抬头,正撞上老太太那双眼睛。
老太太今晚精神足,鬓边插了朵红绒花,怀里捧着手炉,笑纹里透着红光。可那双眼睛不闲着,从这桌扫到那桌,谁给谁布菜,谁跟谁低声说话,谁脸上的笑挂不住,都收在里头。
贾琮心里清楚,今晚他要借的,就是这双眼睛。
他在末席坐下。斜对面是姑娘们那一桌,黛玉穿了件新做的羽缎斗篷,里头衬着月白棉袄,比病里最重那阵子圆润了些,灯下看,脸上有了活气。她正听湘云咬舌学戏文,忽地抬眼,隔着两桌席面同他对上了。
只一下,她便错开了,抬手去拢鬓角,耳尖却红了。
贾琮垂下眼,给自己斟了半杯屠苏酒。酒是温的,一进喉咙,一线暖从胸口漫下去。
那块火盆里抢回来的旧帕子,谁也没再提。隔着两桌人,不提比提更重。
席上说到宫里。贾政那一桌,有清客相公凑趣,说今年年例赏得早,娘娘惦记家里。贾赦接了话,嗓门不小:“宫里赏的物件,哪一年不是头一份送到咱们府上?”
贾琮夹了一筷子菜,没言语。
惦记是真惦记,只是惦记的是哪一头,满席的人各有各的算。他想起那三根手指头和张口的三千两,把这话咽了回去。年下,不说这个。
酒过三巡,贾琮起身,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锦囊,走到贾母跟前。
“孙儿没什么值钱东西孝敬老太太。”他把锦囊奉上,“自己配的一炉守岁香,里头是酸枣仁、柏子仁、茯神,再添一味沉香。守岁熬神,老人家点上它,气顺,睡得稳。”
鸳鸯接过去,解开给贾母看。香饼子做得指甲盖大,码得齐齐整整,凑近了,一股子药香清清凉凉,压得住满屋子的酒肉气。
贾母拈起一块闻了闻,笑了:“人家过年献金献银,我们琮哥儿献的是觉。”
满席都笑起来。
“搬个凳子,坐我跟前来。”贾母拍了拍罗汉床边上,“我瞧瞧,这两个月你是怎么长进的。”
这一声出来,好几桌上的眼色都动了动。贾琮告了罪,在老太太脚边的小凳上坐了。末席到床前,七八步路,他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直。
贾赦在自家席上眯着眼看过来,端了端酒杯,没说话。
贾母拉着贾琮,头一件问的还是黛玉:“你林妹妹这个年,过得扎实不扎实?我瞧她今晚多吃了半碗饭。”
“扎实。”贾琮回,“脉里有根了。如今是蜜丸收着底子,一日三餐比药要紧。老太太瞧见她多吃半碗饭,比什么方子都叫我放心。”
“这才像个过年的话。”贾母笑得眼睛眯起来,拿手炉焐了焐脸,又叹了声,“她娘去得早,这一府的人,谁都疼她,疼不到根上。你这一手,是疼到根上了。”
贾琮没接这半句,只把老太太杯里的茶续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接就是贪功了。
陪着说了半晌闲话,鸳鸯领着丫鬟们上热菜。一道火腿炖肘子端到贾母跟前,鸳鸯布菜,嘴里顺溜得很:“老太太趁热用。今儿这道菜炖了四个时辰,还是怡红院那边的炉子匀出来搭的灶。也是难为他们,院里如今缺人手,晴雯那丫头病着,还守着炉子煎药,煎完药又看灶。”
话说得跟菜一样顺,说完布完菜,退后半步,再没第二个字。
这话是晌午贾琮借着送香的由头,同鸳鸯递的。递的时候他只说了半截:“老太太跟前,谁的话都不顶用,就缺一句不冲不撞的实话。”鸳鸯是老太太屋里头一个明白人,剩下的半截,不用他教。
贾母夹菜的筷子停了停。
她没看鸳鸯,也没看贾琮,手里那串佛珠捻了两颗,半晌,淡淡道:“那丫头,针线是好的。”
说完这句,她就去尝那肘子了,夸炖得烂,又招呼凤姐给孩子们散压岁钱,满堂的笑闹声重新涨起来,那句话像一粒盐落进汤里,没了形,味儿却在。
贾琮垂着眼给老太太斟茶。
没了形,味儿在,就够了。老太太这样的人,想起一件事,不需要谁掰开揉碎了说,她自己想起来,才算数。旁人说的,是话;她自己想起来的,是账。账是要还的,话是可以忘的。
席面撤下,果盘换上来,守岁的果子摆了一案。黛玉那一桌挪近了些,湘云拉着她猜枚,输了罚吃一颗蜜饯。黛玉路过贾母床前回话,退下来时经过贾琮身边,脚步顿了半寸。
“三爷好忙。”她声音压得低,眼睛看着案上的果子,“一年到头,你眼里还有几个病人?”
“回姑娘,”贾琮也看着果子,“病人就剩一个了,还是慢症,得养一辈子。”
黛玉的指尖在果盘边上停了一停,到底没忍住,唇角动了动,又板住,拣了颗杏脯,回席去了。走出两步,丢下一句:“蜜丸还剩七丸,初三该添了。”
“初三我记在账上了。”贾琮说。
这一句尾音还没落,她人已经回了席,斗篷的绒毛领子随着步子一颤一颤。湘云凑过去问她说什么,她只说讨药,湘云撇嘴:“大年初一的,你们就知道药!”
满堂笑声里,贾母在上头眯着眼瞧着,谁也说不准她瞧见了什么,又记下几桩。
二更天,席散了。
爆竹声密密地响成一片,各房的人打着灯笼往外走,哈气一团一团白。贾琮随着人流往仪门方向去,刚出正房的院子,廊下闪出个人影,把他拦住了。
是贾赦身边的小厮,后头,贾赦拢着皮裘站在灯笼底下,脸上带着酒意,眼睛却亮。
“琮儿。”贾赦把他叫到避风处,开门见山,“兵部韩大人府上,初三那日请咱们爷儿俩过去。年下他做寿没办成,初三摆酒,顺道请你看他那身老病。这事儿前头定下的,你记着呢?”
“儿子记着。”贾琮说。
“记着就好。”贾赦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韩大人管着兵部的缺,多少人想拜他的门子没处拜。你去了,手脚放漂亮些,病看好了,话也要说到。替老子把这条路走宽些,听见没有?”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贾赦脸上的红光跟着一晃。
“儿子省得。”贾琮垂手应了。
“嗯。”贾赦满意了,拍拍他的肩,皮裘上的寒气扑到贾琮脸上,“你如今是有出息的。初三一早,我叫套车。”
说完拢着裘去了,靴子踩在雪碴子上咯吱咯吱,一路走远。
贾琮立在廊下没动。
爆竹还在响,远处哪家放起了花筒,一道白光蹿上夜空,炸开,碎成满天星子落进雪里。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把今夜这盘账在心里码齐了:老太太的余地开口了,“针线是好的”五个字,够他搭半截台阶;老爷的路也要他走宽,韩府那一趟,是给贾赦走的,也是给自己走的。
出了正月就打发的那句话悬在头顶,可年还没有过完。
他紧了紧衣领,往自己的小院走。一路上爆竹的红纸屑铺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谁家的旧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