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船如同一片无根的枯叶，在狂暴的汪洋里剧烈地颠簸、疯狂地摇晃。
致富号时而被巨浪狠狠托举至数米高的浪尖上，瞬间悬空失重，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时而又被重重地砸落进幽深的浪谷，紧接着漫天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灌下来，瞬间淹没大半层甲板。
此时致富号上的所有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几个小时前的意气风发和要拿大红包的喜悦。
所有人的目标变成了活着，人死了，再大的红包有什么用？
此时致富号上的所有船工，除了林子墨在驾驶舱和他叔叔一起轮流着掌舵，其余人全都回到了船舱里。
这么大的浪在甲板上就是找死。
这艘船是林开和的心血，他一共有三条船，两条十七米的由他的儿子在镇海附近拖网，他自己掌舵这艘大船。
致富号既是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整船所有的船工养家糊口的依仗。
此番他本想趁着好时机，狠狠地大赚一笔，超过林子义，重新夺回东岛首富的位置。谁料遇上突发寒潮，此时回港避风已然来不及，硬生生被困在台山外海上。
但是此时的林开和依然认为这股妖浪只是暂时的，只要自己坚持过这段时间，等待自己的将是超大的鱼群。
毕竟，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谁都没料到，危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外海的礁石藏在水下，大半隐在浪涛里，只露出零星嶙峋的尖角，布满锋利的棱刺，是渔民最怕的“海阎王”。
而此时的致富号因为巨浪的裹挟，已经脱离了他们日常的作业区，到了离台山列岛不远的礁石区。
为了躲避一排突兀狰狞的暗礁群，林开和急转船舵，试图贴着礁石边缘绕过去。
就在船身侧身避让的刹那，船体剧烈一晃。
“咔嚓！！！”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铁皮撕裂声，穿透呼啸的风声、轰鸣的浪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船人瞬间心头一沉，浑身发凉。
“坏了！蹭礁了！”
林子墨失声大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
林开和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舵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颜色，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海上漂了三十多年，闯过无数大风大浪，心性沉稳、经验老道，可此刻心底依旧狠狠一揪。
他探头顺着船舷往下望，只见浪涛翻涌，完全看不见水下的具体伤痕，但他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阿墨，你去左边的鱼舱里看看，刚刚的动静不小，别把铁皮蹭破了，要是进水了就麻烦了！”
“行！二叔！我这就去！”
林子墨也知道轻重，丝毫不敢怠慢，赶紧就朝着鱼舱赶去。
果然！人对坏事儿的预知就是比对好事的要准！
刚才的蹭礁直接导致致富号的铁皮破裂，裂口在水线下方的左舷船壳，外层铁皮被礁石划开一道不算宽大的豁口，里面的木衬板也被磕出裂纹，直接连通底层装渔获的鱼舱。
刚蹭上的时候缝隙有限，只是向内慢慢渗水，还不算凶险。但大海外面有水压，再加上船体不断在浪里颠簸扭动，裂口会被一点点撑开，木缝越挤越大，进水量只会越来越猛。
也是他们命不该绝，林子墨一进入鱼舱就直接发现了木衬板上渗出的水流，他深知事态的严重，马上就朝着甲板上赶。
“二叔，左舷水下舷壳受损，水往鱼舱里面渗了！得赶紧处理！”
林子墨急忙跑到驾驶舱，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林开和汇报着。
“快！去船舱里把大家都动员起来！要不然所有人都要完蛋！”
林开河强行压住内心的慌乱，沉声怒吼道，声音压着风浪，带着船长独有的沉稳威严。
“好的，二叔！”
林子墨尽管内心怕的要死，但是他也明白，这个时候只能自救，船一旦沉没，他们没可能在这么大的浪里逃生。
他冒着被卷进大海里的风险，迅速地从驾驶舱跑到船舱，去动员那些心已经凉了一半儿的船工们。
“阿强、老周，赶紧上手摇泵！阿峰、阿杰，拿堵漏毡、木塞、船用胶！快点！来不及磨蹭了！要是再继续进水，大家都的交待在这里！”
毕竟是长时间合作的老船工，而且又都沾亲带故的。
林子墨命令下达的瞬间，船上所有的船工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压下内心的恐惧，开始紧张的自救起来。
常年出海的渔民，都懂海上的规矩，遇礁破损、船舱进水，是海上最凶险的险情之一，慢一步就是船毁人亡、葬身鱼腹的下场。
两名老渔民立刻冲到甲板上固定安装的手摇水泵旁，掀开厚重的鱼舱盖板，一根粗帆布吸水软管顺着舱口垂下去，软管管口沉到底舱。
此时鱼舱左侧的木板已经被海水撕开了一道裂缝，站在甲板上就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老周与阿强弓下身子，拼尽全身力气上下摇动摇杆。老旧铁泵发出“咯吱咯吱”吃力的摩擦声，底层鱼舱渗进来的海水顺着软管被抽上甲板，哗哗地泼在甲板上，再顺着甲板两侧的一排排泄水孔，流回大海。
与此同时，四名胆大健壮的船员拿上手电筒，抱起一捆捆堵漏棉絮、厚毡毯、实木木楔与木槌，顺着铁梯，踩进底层鱼舱。
底下漆黑一片，只有几束手电光柱来回晃动。冰冷的海水正顺着左舷船壳的裂口不断喷射进来，舱里的水位已经没过了脚踝。
几个人在摇晃得东倒西歪的舱室里，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那道不停往进喷水的豁口。
舱外的浪涛每一次撞击船身，裂口就跟着被船体扭力撑大一分。起初林子墨下来查看的时候只是丝丝缕缕地往里渗水，短短片刻，已经变成了一股股水流向内喷涌。外头大海的水压持续向内挤压，源源不断地把海水压进鱼舱。
“快，把毡毯死死地压上去！拿木楔往缝隙里面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