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喉头哽咽,心里对那位的感激到达了顶点。
那人已经把一辈子手艺都藏进了这本子里,他也需要努力了!
——————————
几年刑满释放,何振国走出监狱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
他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心里五味杂陈,既有重获新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茫然。
外面早已经天翻地覆,他甚至看到从前都被抓的生意如今大大赖赖地在叫卖。
何振国恍惚一瞬,反应过来立马低下头,瑟缩着肩膀往记忆里那个家的方向而去。
家还是那个家,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
何振国颤抖着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劣质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里一沉。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一道背影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搓着一盆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秀兰?”何振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
实在是相差太大了。
林秀兰猛地回过头,看到何振国,先是愣住,随即眼圈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别过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继续搓衣服,水声哗啦,掩盖了她压抑的啜泣。
何振国的目光扫过这个家。
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唯一的旧木箱上堆着杂物,墙角结着蛛网。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怯生生地躲在门后,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男孩大约九岁,女孩更小些,身上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不合身,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小脸蛋冻得通红,头发枯黄,眼神里没有同龄孩子的活泼,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怯懦。
看到何振国看他们,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兔子,又往门后缩了缩。
“你们………”何振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些害怕。
家里过得这么差吗?
“谁来了?”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没一会儿,刘翠花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看见何振国,表情一窒,随即扔了拐杖就扑了过来,开始嚎啕大哭,“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这娘仨扔给我这个老婆子就不管了呢!”
何振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刘翠花抢白:“振国啊,妈心里苦啊,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妈一个女人家,拉扯两个孩子,还要防止你媳妇逃跑……我只能压着她做活,你别怪我……不然喝西北风啊?家里能保住没饿死,就不错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花白的头发跟满是皱纹的脸让何振国不敢直视。
他看向林秀兰,后者依旧低着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只能握住刘翠花的肩膀,声音沙哑得仿佛有沙砾在喉咙里,“妈,我,我对不起你……”
又是一阵哭诉后,好久屋子里才平静下来。
刘翠花今日高兴,不仅切了少有的腊肉,还去借了点酒。
“出来了就好好去找个工作,振国啊,你可不能再离开妈了,妈受不住啊……”
她絮絮叨叨的话让何振国心里发紧,也不敢回答,只低头吃饭。
晚上,两个孩子被安排和奶奶睡里屋,何振国和林秀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振国,”林秀兰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我出去找活干吧?”何振国闷声说,“我有力气,总能找到活的。”
“找活?”林秀兰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绝望,“你一个劳改释放犯,谁敢要你?”
何振国的心沉了下去,是啊,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想发脾气,可想到监狱的这几年,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何振国试着出去找工作,结果正如林秀兰所说,一听他坐过牢,人家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碰壁碰得多了,他心里也憋了一股无名火,在慢慢燃烧……
这天傍晚,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溜达,路过一个灯火通明、装修算得上阔气的卤味店,香味扑鼻。
店门口挂着“老温记卤味”的招牌,生意兴隆,排队的人不少。
一个穿着体面、容貌俊朗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后,满面红光地指挥着伙计,一看就是老板派头。
何振国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老板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个老板,他认识!
正是‘温以安’!
没想到,几年不见,人家竟然成了大老板,开起了这么气派的卤味店!
何振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看到林秀兰正好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瘪瘪的菜篮子,显然是刚下班去买菜。
她也看到了卤味店,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前夫,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随即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旁边绕过去。
二人回到那个昏暗破败的家,两人之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化作了压抑许久的爆发。
“你看到了吧?”林秀兰猛地摔掉手里的篮子,声音带着哭腔,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那是温以安!我前夫!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我当初要是不跟他离婚……”
“你什么意思?”何振国的火气也上来了,“你后悔了?觉得跟我受苦了?要不是你自己偷钱,接济娘家,又觉得温以安没前途,你会离婚?转头我娶你,现在也好意思说?”
“嫁给你又怎么样?”林秀兰红着眼眶,声音尖利,“嫁给你,都是去去投机倒把,就你去坐牢!把我们娘仨扔给你妈那个吸血鬼!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何振国!我每天都在熬!孩子们穿得像叫花子,连块肉都吃不上!我妈还天天跟我哭穷要钱!我弟弟……”
提到弟弟,林秀兰的声音哽咽了:“我弟弟……他前年在里面没挺过来,也走了……你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个能说说话、能帮衬一把的人都没有!”
何振国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恨意,“他死了是活该!要不是他举报我,我不会这样!他毁了我的人生!”
“何振国!”林秀兰歇斯底里地喊出他的名字,“你到现在还在怪二柱?他都没了……你就没怪过你自己吗?!”
“我怪我自己?我怪我自己当初瞎了眼娶了你!娶了你这么个被娘家吸干血的女人!”何振国口不择言,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伤人。
“你混蛋!”林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打下去,巴掌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落,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何振国看着痛哭的妻子,看着这个破败的家,看着那扇紧闭的、里面睡着两个沉默孩子和佝偻母亲的房门,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他出狱了,以为重获了自由,却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更深、更冷的牢笼。
互相的埋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们,勒得彼此喘不过气。
这个家,还能好起来吗?他不知道,林秀兰也不知道。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这间屋子,映着一地的狼藉和两颗破碎的心。
温家店铺越开越大,大都后面全国闻名,那时候,何林两家的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
原主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些人的消息了,直到某天报纸上刊登了一条消息:
某地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两死一伤,受害人林姓女子疯癫………
那照片的人苍老无比,眼神麻木狠厉,却赫然透露几分熟悉感。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的那些时候……
原主笑了笑,报纸随手扔进垃圾桶,过往也随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