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这车……是怎么回事?”
辰建国手里还攥着扫大院的竹扫帚,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站在他身边的辰建军也直发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绿皮大吉普。
那铁疙瘩停在大门口,排气管子还冒着热气,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辰建国脑子转得飞快。
这年头,除了县里大领导下乡视察,谁能坐得起这种烧汽油的铁家伙?
可即便是县里的领导,平时下乡撑死了也就坐着拖拉机。
这车牌子绿油油的,挂着白底红字,分明是部队里的大家伙。
辰建民把胸脯挺得老高,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
“二哥,三哥,你们平时不是挺能猜的吗?”
“今儿个你们要是能猜出这车里坐的是谁,我辰建民把这扫帚倒过来吃了!”
辰建军性子急,上去就在辰建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少在这儿跟老子扯皮,皮痒了是不是?”
“赶紧说,到底哪来的贵客?”
“是不是小楠在京城的老朋友?”
“或者说是哪儿来的大领导?”
辰建国也跟着点头,神色严肃了许多。
“老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要是真来了首长,咱们得赶紧进屋叫二叔出来迎客。”
“小楠面子是大,可咱也不能失了庄稼人的礼数。”
辰建民嘿嘿直笑,嘴咧得跟瓢一样,就是不松口。
“你们自个儿瞧着吧,保管把你们眼珠子都吓出来!”
车厢里面,四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都抿着笑。
辰招娣双手握在方向盘上,胸口起伏了几下,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她转头看了看三个妹妹,轻声说道:
“走,咱们回家。”
“咔哒——”
四道清脆的门锁开启声,在安静的辰家院门口几乎同时响起。
车门齐刷刷被推开。
四道穿着草绿色笔挺军装的身影,迈开修长利落的双腿,稳稳踏在了家乡那片熟悉的黄土地上。
四月下旬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吹动着四个姑娘额前的刘海。
辰招娣走在最前头,军帽戴得板板正正,领口风纪扣严丝合缝,整个人端庄沉稳,透着一股文工团干部的干练。
辰来娣跟在身侧,细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斯斯文文,身上的干部服熨烫得没有半点褶子。
辰盼娣笑盈盈地跳下车,眼神灵动活泼,腰板笔直,浑身散发着台柱子的精神气。
辰想娣走在最后,怀里紧紧抱着军绿色的挎包,身姿清冷修长,气质沉静如画。
院门口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辰建国手里的竹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竹枝散开,扬起一小股浮尘。
辰建军两颗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能直接塞进去一个大鸭蛋。
两个在胜利大队呼风唤雨、敢跟邻村抢水打得头破血流的汉子,此刻就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彻底成了两尊泥塑木雕。
“大……大妹?二妹?”
辰建军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钻心地疼。
不是在做梦。
辰建国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迈出步子,脚底下发软,踉踉跄跄地上前走了两步。
“大妹……二妹……三妹,四妹!”
“真是你们几个丫头?!”
招娣看着两位堂哥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眼泪差点没绷住,抿着嘴唇笑了出来。
她立正站好,微微颔首:
“二哥好,三哥好。”
来娣、盼娣和想娣也跟着站齐,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喊道:
“二哥好!三哥好!”
这几声脆生生的招呼,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碎了辰建国和辰建军心头的震惊。
呆滞转瞬间变成了滚烫的狂喜。
两个大老爷们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笑得像两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
“好!好!好好好!”
辰建军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走上前想要抱抱妹妹们,又怕自己身上的泥土弄脏了那身笔挺崭新的军装,手悬在半空中,有些手足无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天爷开眼,你们几个丫头,怎么全穿上军装了?”
辰建国眼泛泪光,仰天大笑了一声,使劲拍着辰建民的肩膀:
“老四!你小子干得漂亮!这回二哥不揍你了,二哥今晚请你喝苞谷烧!”
辰建民得意地抖着腿:
“我就说你们得吓一跳吧?二叔二婶还在院子里呢,咱们赶紧进去!”
辰招娣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军装的下摆,抬手推开了辰家那扇厚重的青木院门。
“吱呀——”
木门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轻响。
四月的阳光正好,透过院里高大的老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细碎的金色光斑。
辰家宽敞整洁的大院子里,到处都透着大喜临门的红火气象。
新搭的喜棚骨架立在院子当中,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刨花的清香味。
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得发亮的干辣椒,窗棱上贴满了大红的双喜字。
院子东南角的石桌旁,李秀兰正坐在小竹椅上。
她手里捧着一床新扯的大红缎子被面,正一针一线仔细地缝着,针尖在头皮上轻轻划过,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老爷子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杆黄铜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青烟袅袅升起。
老太太坐在另一边,腿上放着个针线筐,正戴着老花镜挑着红丝线。
院门推开的动静,引得院里的三位长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阳光有些晃眼。
老太太眯起眼睛,逆着光望过去,只瞧见院门口齐刷刷站着四道笔挺修长的人影。
草绿色的呢子外套,泛着油亮光泽的牛皮武装带,还有那红润健康、容光焕发的面庞。
这哪像是乡下那些面黄肌瘦的野丫头?
这分明是画报上走下来的首长女兵!
“老头子……你瞧瞧,院门口那是谁家的贵客啊?”
老太太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
李秀兰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抬起头看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四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