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的眉眼,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
二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是近来配的。
三妹笑起来嘴角那两个小酒窝,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四妹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四个人站得笔直,正红着眼眶,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亲人。
“啪嗒!”
老太太手里的针线筐猛地翻倒在地。
彩色的线团骨碌碌滚在泥地上,顶针也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招娣……来娣?!”
“是盼娣和想娣吗?!老头子!你快看看啊!”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哭喊声带着撕心裂肺的激动。
老爷子手里的旱烟袋“咚”的一声磕在石桌角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老汉,腾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连烟袋锅子掉了都没察觉。
“哎哟!我的闺女们啊!”
李秀兰手里的红被面滑落到了地上,她连鞋跟都没提好,跌跌撞撞地朝着院门口扑了过去。
后院灶房的厚布门帘猛地被掀开。
辰东南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红辣椒,听到动静快步赶了出来:
“秀兰!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话没说完。
辰东南手里的铜盆直接脱手,“哐啷”一声砸在门槛上,红艳艳的辣椒滚得满院子都是。
辰东南两鬓早生白发,身子猛地一震,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国字脸上,瞬间被震惊与狂喜填满。
“爸!妈!爷爷!奶奶!”
辰招娣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迈开步子,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踉跄扑过来的李秀兰。
来娣、盼娣和想娣也跟着冲了上去。
母女五人瞬间抱在了一起。
“你们怎么回来了?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啊!”
李秀兰抱着大女儿,手又拼命去摸二女儿的肩膀,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颤抖着双手,捧起辰招娣的脸,又去摸盼娣和想娣的脸蛋。
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闺女们滑嫩饱满的面颊。
“瘦了……不对,没瘦,长高了!比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
“结实了,身上全是有劲儿的肉,脸色红润润的……好好好!”
李秀兰一边哭一边笑,眼泪把招娣军装的领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早些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十个孩子嗷嗷待哺。
这几个大闺女懂事得让人心疼,一个个饿得像豆芽菜,面黄肌瘦,连件像样的碎花布衣裳都没穿过。
如今呢?
四个闺女全穿上了部队最体面的军装,英姿飒爽,气色好得像城里大院的大小姐!
“妈,我们不苦,我们在京城好着呢!”
辰招娣把头埋在李秀兰的颈窝里,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哽咽说道:
“哥要娶亲了,这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
“我们姐妹几个要是赶不回来,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来娣也擦着眼角的泪水,扶着哭得直抹眼泪的老太太,轻声安抚着:
“奶奶,您快别哭了,可别哭坏了眼睛。”
“单位领导一听是哥哥结婚,二话没说就给批了探亲假。”
“我们接了个任务在测试车辆,这次可是开着军车回来的!”
老太太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来娣和盼娣的衣袖,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飞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祖宗显灵,老天爷保佑啊!”
老太太仰起头,老泪纵横地念叨着:
“你们哥是个有大本事的,托了你们哥的福,咱们辰家闺女也能出人头地了!”
老爷子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他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旱烟袋,用袖口把烟嘴擦了又擦。
“回得好,回得好啊。”
老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骄傲。
“这才是咱们辰家的种,哥哥成亲,就该齐齐整整的!”
辰东南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快步走到四个闺女面前。
他看着闺女们领口上的红领章,看着那崭新的军装,胸膛剧烈起伏着。
“好闺女,都长成大姑娘了。”
辰东南深吸了一口气,平时话不多的汉子,此刻眼圈红得吓人。
“路上走了多久?饿不饿?车上颠簸得厉害不?”
想娣性子最冷,平日里极少表露情绪,这会儿也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辰东南粗糙的大手。
“爸,我们不累。”
“大姐开车稳当,路上带了干粮和热水,一路顺风顺水就回来了。”
辰建国和辰建军站在院门口,相视一笑。
辰建国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红辣椒一个个捡回铜盆里,感叹道:
“老二家这回,真是神仙也比不上了。”
“九个闺女,四个在部队成了干部,小楠又是带职下乡的大支书,马上还要娶大队里最俊的林知青。”
辰建军咧开大嘴乐:
“那可不!后天正席,全公社的大队长和支书都得来,到时候瞧见这四个军装妹妹,非得把眼珠子羡慕得掉出来不可!”
李秀兰擦干了眼泪,拉着招娣和来娣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快,都进屋坐,屋里烧了热茶水!”
“老头子,快去地窖里抱个大西瓜上来,那是小楠前儿个刚从大棚里摘的头茬瓜!”
一家人簇拥着四个风尘仆仆的闺女,正准备往正房走。
就在这时。
院门外的大路上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沙沙声,一道清亮温润的年轻嗓音穿透了院子里的喧闹:
“妈,晚晴那边把红枣和花生送过来了,说明天一早再缝进喜被里……”
院门口的厚木门被一只修长干净的大手推开。
辰楠肩上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红枣,阳光打在他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庞上。
他刚迈进门槛半步,话音却戛然而止。
院子正中央。
四个穿着草绿色军装、肩背挺拔的身影,正齐刷刷地转过头,红着眼眶看向了他。
辰楠肩头的红枣口袋微微往下滑了半寸,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滔天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