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娣最后一笔落定,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灰。
画本递到了林晚晴面前。
炭笔勾勒的黑白线条层次分明,林晚晴那张清丽的容貌被画得栩栩如生,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刚才被逗笑的温软,旁边簇拥的九个姑娘也是神态各异、活灵活现。
林晚晴看着画纸,眼里满是惊艳。
“想娣,你这画画得太好了,这底子得练好些年吧?”
想娣抿嘴一笑,把画本轻轻合上,双手递过去。
“嫂子喜欢就行,送给你和大哥的新婚贺礼。”
屋里的姑娘们正热闹着,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小楠!小楠在家不?”
那是堂四哥辰建民的大嗓门,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过来。
连她们在知青点都听到了声音,可见那嗓门有多大。
屋里的妹妹们呼啦一下子全涌出了房门,林晚晴也把画本收好,跟着走了出去。
就看到四个堂哥站在辰家门口。
他们肩上挑着扁担,手里拎着麻袋,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嫂子,我们先回去帮忙了。”
招娣对着林晚晴甜甜一笑。
“那你们先回去,我就不过去了。”
林晚晴点点头,转身回屋,这会她可不适合过去。
九个丫头快步朝着家里走去。
辰家大院。
“你大伯让我们把今天在后山套的东西全送过来了,明天可是小楠的大喜日子,席面上不能缺了荤腥。”
麻袋一解开,几个丫头全都凑上去瞧。
肥嘟嘟的野兔足足有六只,野鸡也有七八只,还有辰建军从水库下游网回来的大草鱼,在木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可惜没碰着大货,野猪和狍子影子都没见着。”
辰建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说了一句。
“这就挺好了!四位堂哥辛苦了,快进屋喝口热水。”
辰楠从后院大步迎了出来,给堂哥们递上热茶。
还没等四人坐下喘口气,院子门口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社员。
“辰老哥,在家没呢?”
“在呢在呢,快屋里坐!”
辰东南两鬓微白,赶忙从正屋迎出来,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社员们把篮子往院坝上一放,掀开上面盖着的破布,里面全都是水灵灵的新鲜蔬菜,有水灵的小葱,有嫩绿的油菜,还有刚拔出来的芫荽。
“辰老哥,小楠明天办事,咱自家地里别的没有,这点青菜管够!”
“是啊,咱们大队如今能过上好日子,全靠小楠带着大家伙干,咱们也没啥大本事,自家种的菜不值钱,拿来添个菜头!”
“要不是小楠,咱们哪能天天有饱饭吃,可千万别推辞!”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态度热忱得很。
这年月谁都知道,山上的野味不是谁都能打着的,危险大得很,但大伙真是倾尽所有,把自家菜园子里的青菜往辰家送。
辰东南眼眶微红,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连连给来送菜的社员们递烟。
院子里人声鼎沸。
等社员们都散去了,九个妹妹立刻挽起袖子,分工明确地忙活起来。
“大姐,剪刀给我,我来剪双喜字!”
盼娣动作麻利,从筐里抽出大红纸,叠成几道,剪刀上下翻飞。
招娣和来娣则抱出了厚实的新被褥。
那是套得齐齐整整的红缎子被面,里面絮着新打的厚棉花,摸上去蓬松又暖和。
盼娣剪完窗花,就去帮着二姐铺床。
春娣、夏娣、秋娣三个小的,则是拿着红纸到处贴,门框上、窗户上、甚至连院里的压水井把手上,都贴上了喜庆的红布条。
冬娣和胜娣跑前跑后,帮着递针线和浆糊。
新房炕头上铺着崭新的芦苇席子,再盖上一层厚厚的红毯。
两床红彤彤的喜被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枕头上绣着并蒂莲花,床头柜上放着一把红漆暖水壶和两个崭新的搪瓷喜字茶缸。
整栋屋子在昏黄的灯光照映下,红艳艳、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气,像是一幅画卷似的展开。
门外路过的邻近村子的媒婆和几个老娘们,站在院子栅栏外头往里探头,一个个眼珠子都看直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辰家这阵仗!”
“新被褥全是大红缎子的,那一堆野鸡野兔,得有几十斤肉吧?”
“别说咱公社了,我看就是县里的大干部娶媳妇,也赶不上辰家这排场啊!”
“可不是嘛,人家小楠支书有本事,一家子都齐心,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红火!”
几个婆娘在外头咂着嘴,羡慕得直拍大腿。
李秀兰站在正屋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条围裙,看着满院子的红绸、野味和忙前忙后的闺女们。
她看着看着,眼眶就湿润了,忍不住抬起衣角去抹眼泪。
辰楠走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
“妈,大喜的日子,怎么还抹上眼泪了?”
李秀兰抓着辰楠宽厚结实的手掌,声音里带着哽咽。
“儿啊,妈这是高兴……妈高兴啊。”
“这辈子妈做梦都没敢想过,咱家能有今天这样的光景。”
“当年在城里,一家十几口人挤在那么个小屋里,吃不饱穿不暖,天天为口粮发愁。”
“现在不仅住上了青砖瓦房,妹妹们个个有着落,你还要娶晚晴这么好的姑娘进门……”
李秀兰抹了抹眼角,抬起头认真看着高大俊朗的儿子。
“儿啊,是你给这个家撑起了天大的体面,妈心里知足,太知足了。”
辰楠拍了拍母亲的背,轻声安抚着。
“妈,好日子才刚开个头呢,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李秀兰破涕为笑,连连点头,转身又去张罗着给几个闺女烧热水泡茶。
翌日清晨。
日头升得高,风里夹着泥土与青草发芽的暖意。
大队部的土坯房里,辰楠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红印泥的信纸。
他握着钢笔,在端正的楷体字下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拿起桌角那枚沉甸甸的木柄公章,哈了口气,用力按在右下角。
鲜红的大印落定,红纸黑字,胜利大队的公章清晰分明。
这是开给他和林晚晴的结婚介绍信。
辰楠把信纸折好,贴胸装进了中山装内衬的口袋里,扣好铜扣子。
走出大队部,林晚晴正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天蓝色衬衫,乌黑的头发扎成两根齐肩的小辫子,发梢落在肩头。
晌午的阳光透过新抽芽的槐树叶,在她白皙清秀的脸上落下一片斑驳光影。
听到脚步声,林晚晴抬起眼帘,眼底的清冷在看清来人时慢慢融化,漾开一抹浅笑。
“都办妥了?”
“妥了,章子盖得结结实实。”
辰楠拍了拍胸口,笑着走到她身旁,推起停在墙角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把上擦得锃亮,后座上还特意绑了一块厚实的软棉垫子。
“走吧,晚晴同志,咱们骑车去公社。”
林晚晴抿了抿唇,正要抬步走过去,路口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动。
辰建民手里拎着个大扳手,大步流星地从打谷场那边走过来,老远就扯着嗓门喊开了。
“小楠!林知青!你们这是要往公社去?”
辰楠停下脚,侧过头看他:“四哥,去公社扯证呢。”
辰建民一拍大腿,手里的扳手晃荡得直响。
“哎哟,扯证可是顶天的大事!公社离咱大队十几里地,路面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子,你骑个洋车子带人,得颠到什么时候去?”
他指了指大队晒谷场边停着的那台东方红铁牛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