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真好看!”
“我哥上辈子到底修了多大福气啊!”
这一句话说得又直又亮堂,半点虚情假意都没有。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林晚晴白皙如凝脂般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飞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精致小巧的耳尖上。
她平日里在知青点冷面示人,社员和知青们敬她怕她,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打趣她。
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辰楠的大妹妹,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的正经女干部。
林晚晴微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原本冰封般的清冷神态,彻底被这一抹羞涩给化得干干净净。
“大姐说得对!”
站在一旁的二姐来娣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走上前来。
她虽然话不多,性子文雅内敛,但办起事来比谁都雷厉风行。
只见来娣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从军大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大红土布严严实实包着的小包裹。
包裹被折叠得四四方方,厚实沉重。
来娣上前一步,拉起林晚晴的另一只手,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将红布包稳稳当当地塞进了林晚晴的掌心里。
“嫂子好,我是来娣。”
来娣的声音温和而平稳,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和大姐常年在部队里,大队里的事情全靠哥哥一个人撑着,家里老的小的,以后还得嫂子多费心。”
“这是我和大姐这几年攒下的一点津贴,不多,算是妹妹们给嫂子的添箱礼,你必须拿着。”
林晚晴手心猛地一沉。
入手的那种厚度和分量,让她心头剧烈一跳。
那是整整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几百块钱。
在这个公社社员一年到头分红可能只有十几块钱的年月,几百块钱简直是一笔巨款。
林晚晴彻底慌了神,急忙把手往回收:“来娣妹妹,这使不得!这绝对不行!”
“怎么使不得了?”
来娣干脆伸出双手,死死按住林晚晴的手,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这是我们当妹妹的给嫂子的心意。”
“哥娶媳妇,那是辰家天大的喜事,我们做妹妹的出这份心意理所应当。”
“嫂子,你要是再推,我可要生你的气了。”
看着来娣那认真的模样,林晚晴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一时间收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三妹盼娣已经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凑了上来。
盼娣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脸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羡慕。
她甚至忍不住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仔细打量林晚晴的脸庞,嘴里不住地发出赞叹。
“我的天爷呀,嫂子,你皮肤怎么能这么白啊?”
“我在京城文工团里见过的那些报幕员和领舞,天天抹雪花膏也没你这底子好,你这皮肤简直就像白玉石一样透亮!”
盼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林晚晴的衣角晃了晃。
“嫂子,等后天办完酒席,你教教我呗,平时在乡下怎么保养的?”
“风吹日晒的,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黑呢?”
林晚晴被盼娣这自来熟的亲热劲儿弄得脸颊更红了,小声解释道:“没……没有保养,就是正常洗脸……”
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后面的四妹想娣,默默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画本与炭笔。
想娣眼角下那颗泪痣在烛光与霞光的交织中显得灵动非常。
她仰起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晚晴,神情专注而认真。
想娣翻开画本,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少见的期盼:
“嫂子,我能……能给你画张肖像吗?”
“我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有灵气,我想把你画下来,作为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一个接着一个。
大姐送了心爱的钢笔和笔记本;
二姐拿出了攒了数年的巨额津贴;
三姐满眼崇拜与亲近,夸得人心里泛甜;
四姐要为她画一幅专门的结婚肖像。
屋子门口,春娣双手叉腰得意地笑着,夏娣咧着嘴露出小虎牙,秋娣歪着头一脸崇拜,冬娣和胜娣两个小跟屁虫更是拉着她的裤脚,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清脆响亮。
林晚晴站在书桌前,整个人被这九个姑娘团团包围在正中央。
屋子里充斥着姑娘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赞叹声和真挚的祝福声。
没有半点农村常见的姑嫂间的算计、刁难与嫌弃;
更没有那些恶俗的挑刺与冷言冷语。
迎面而来的,是这九个性格迥异却同样优秀水灵的妹妹们,发自内心的认可、喜爱与拥护。
林晚晴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从小到大,她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冷漠、疏离和排挤。
哪怕后来到了乡下当了知青,她也习惯了将自己封闭在一座冰山之内,用冷漠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她何曾感受过这样浓烈、这样纯粹、这样毫无保留的家庭温情?
这座常年冰封的心房,在这一群姑娘热气腾腾的真诚面前,彻底崩塌消融了。
林晚晴的眼眶微微湿润了,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微弱的光线里轻轻颤抖。
“哭什么呀嫂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掉眼泪。”
招娣见状,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替林晚晴拭去了眼角那一抹泪痕。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强忍住心头的酸楚,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浅却美得令人心悸的笑容。
她将红布包和笔记本轻轻放在书桌上,随后转身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林晚晴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了厚厚的一沓手帕,还有四支装在硬纸盒里的崭新钢笔。
那些手帕是用最细腻的白洋布裁剪出来的,四角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兰花和梅花,针脚细密规整,显然是花费了无数心血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林晚晴捧着这些东西,转过身来,走到姑娘们面前。
她先将那四支珍藏的上海产英雄钢笔,郑重地分到了招娣、来娣、盼娣和想娣的手里。
接着,她又将那些绣着不同花样的小手帕,从大到小,一一塞进了每一个妹妹的手中。
连最小的胜娣,手里都分到了一方绣着两只活灵活现小兔子的手帕。
做完这一切,林晚晴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纯真、神采奕奕的脸庞,眼眶泛红,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谢谢……谢谢妹妹们。”
“我家里条件特殊,来插队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带。”
“这些手帕是我这几个月抽空绣的,钢笔是我之前存下的……东西不值钱,你们别嫌弃。”
“以后……只要有我在,这里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家。”
“不管是读书还是在部队,受了委屈、累了倦了,随时回来,嫂子给你们做饭,给你们留着门。”
这一番话,不高调,不华丽,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招娣捧着手里那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梅花手帕,感受着上面细腻的针脚,眼圈也忍不住微微一红。
她能看出来,这些东西不是林晚晴随手拿出来的敷衍之物,而是早就安安静静准备好的心意。
这个冰山一样高傲清冷的姑娘,早就将辰家当成了自己的归宿,也早就在心里给她们九个小姑子留下了最柔软的位置。
“好!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一辈子的自家人!”
招娣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手帕。
“嫂子,我这帕子上的兔子真好看!”
胜娣扬起手里的小帕子,小脸上满是兴奋,小虎牙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盼娣更是直接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军装贴胸口的口袋里,笑嘻嘻地说道:
“回文工团我要天天带着,让那帮小姐妹看看,我的嫂子的手艺比苏绣还漂亮!”
屋子里响起了姑娘们欢快的笑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想娣在旁边找了张小马扎坐下,将画本垫在膝盖上,手里的炭笔沙沙作响。
微弱的煤油灯光被林晚晴点亮,暖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跃着,映照着满屋子姑娘们生动明媚的笑颜。
想娣手下的炭笔飞快地勾勒着线条。
画纸上,林晚晴那张清丽脱俗的容颜跃然纸上,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含着温柔缱绻的笑意。
在她身旁,九个姑娘的侧影错落有致地簇拥着,像是一幅生机盎然的群芳谱。
“四姐,你把我画得好看点儿啊!”夏娣凑在想娣身旁,伸长了脖子小声叮嘱。
“别挤,挡着光了。”想娣头也不抬,手腕沉稳地在纸面上移动着。
林晚晴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招娣送的那支金星钢笔,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窗外,胜利大队的打谷场上传来了知青们吃饭的声音,远处大山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而这一方小小的土屋里,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炭笔在厚实的画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满屋的暖意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