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 “04:44”,叶明远的手还停在键盘上。
甲方催得急,机械设计项目组连加了十七天夜班。他把凉透的咖啡一口灌下去,第四遍改那张传动图纸,改到一半,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泛起片片雪花。他使劲揉了揉眉心,想着:“再撑一会就睡,明天一定要请假。”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身体里拽了出来,耳边先是一阵嗡鸣,后是剧烈的颠簸,有人在哭,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乡音:“二少爷!二少爷你醒醒!”
叶明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粗麻帐顶,打着补丁。他偏过头,看见一张圆脸 —— 十四五岁的丫头,梳着双丫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他睁眼,吓得往后一缩:“二、二少爷…… 你、你莫吓我!”
“水、水”叶明远嗓子干得像砂纸。
丫头愣了一瞬,转头扑向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二少爷醒了!二少爷醒过来咯!”脚步声顿时乱成一团。
叶明远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里像被塞了一团浆糊,陌生的记忆一段段地涌上来。他好一会儿才理清楚:“他死了,死在凌晨四点多的工位上。如今这具身子叫周秋棠,川省青神县周家的二少爷 —— 一个从娘胎里带着病根、养到二十岁还 ‘痴痴傻傻’的傻儿子。”
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喝了一声:“莫吵莫吵!侯团长的人还在前院,惊动了可不得了!”
一个灰布长衫的老仆快步进来,见他坐起,先是一喜,随即把声音压得极低:“二少爷,你可算醒了。春杏,快去熬碗粥来,别声张。” 等丫头出去,老仆凑到床前,压低了声音,“老奴周福。少爷你听我说 —— 你昏睡了三天,家里都传你要不行了。前院那位侯团长,是来催 ‘ 孝敬 ’ 的,说咱们盐井若是再拿不出三百大洋,就要封井抓人。”
周秋棠心里一沉,张口却只含糊地 啊了一声,咧嘴傻笑:“封…… 封井?井里有鱼吗?”
周福眼圈一红:“少爷,你莫要装……” 话说半句,院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尖嗓子在外面喊:“周福,大老爷说了,二少爷既然醒了,就去前厅回话。”
周福面色一变,低声道:“是大老爷的人。少爷,等会儿见了大老爷,你…… 千万莫乱说话。”
周秋棠傻笑着点头,心里却转得飞快。三百大洋,封井,大伯周守廉 —— 这几样凑在一起,他哪里还理不清自己的处境:父亲卧病在床,长兄早夭,家里偌大一份盐井家业,全压在 “傻子” 二少爷身上。大伯惦记着这份家产,外头驻军团长侯魁虎视眈眈。若是他这会儿 “忽然不傻了”,头一个容不下他的,只怕就是亲大伯。
前厅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山羊胡,三角眼,一身青绸长衫,把进来的侄子从头打量到脚,见他歪着脑袋、嘴角还挂着涎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嫌恶,面上却堆起笑:“秋棠啊,你可算醒了。大伯为你请了郎中,花了十几块大洋呢。”
周秋棠 “嘿嘿”傻笑,目光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点心碟子:“糕…… 糕。”
周守廉嘴角抽了抽,示意下人把碟子递过去,话锋一转:“你爹病着,家里的事大伯替你操心。这不,侯团长那边催得紧 ——“剿匪捐”三百大洋,月底就要交。你爹那病秧子拿不出,你既是当家人,总得想个法子。”
周秋棠抓着糕点往嘴里塞,含糊道:“银子…… 在井里…… 大伯去捞?” 满屋子管事都笑了起来。
周守廉脸色一僵,皮笑肉不笑:“傻话。罢了罢了,你刚醒,回屋歇着去吧。”
出了前厅,周福在后头跟着,欲言又止。周秋棠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周福,咱们盐井,一天能出多少盐?”
周福浑身一震,四下张望,见无人,才颤声道:“少爷你当真不傻了?好,太好了!盐井一天能出二十来担。可卖盐的银子,七成被侯团长以捐的名目抽走了,剩下三成,勉强够家里开销。”
周秋棠点点头,又咧嘴傻笑,迈着虚浮的步子往回走。身后传来春杏的喊声:二少爷,粥好了!
他 “啊” 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三百大洋,盐井,账本,侯魁,周守廉 —— 这盘棋,他要一步一步摸清楚,再落子。”
天黑透了,周福提着灯笼来接他:“少爷,老爷唤你去说话。”
东厢房里药味浓重。周守拙躺在榻上,五十多岁的人瘦成一把骨头,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秋棠…… 爹怕是撑不久了。这个家…… 你大伯他……” 话没说完,一阵猛咳,周福忙上前顺气。
周秋棠 “嘿嘿” 笑着凑过去,笨手笨脚地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周守拙怔怔看着他,两行浊泪滚下来,再没说话。
出了东厢,天井里的海棠树影影绰绰。周秋棠站在房檐下,望着头顶一方灰扑扑的天,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世种种,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换了一具别人的身子,落进一个吃人的乱世 —— 军阀混战,匪患横行,人贱命轻。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活。”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先当个傻子,把命保住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