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春杏端着铜盆进来,见周秋棠坐在床头“嘿嘿”傻笑,眼圈先红了:“二少爷,你可别吓奴婢了。”
周秋棠歪着头:“笑……笑也不行?”
“行,怎么都行。”春杏抹了把泪,压低声音,“少爷,今天一早,大老爷就请了媒婆来,在前厅说了好半晌话。奴婢隔窗听着,像是要给少爷说亲。”
周秋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是傻样:“说亲?是……是给我说媳妇?”
“可不是。”春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末了凑到他耳边,“是赵家的小姐。可那位赵小姐,前头许过两家,男方都没过门就病死了,外头都传她八字硬,克夫。大老爷偏偏这时候提亲,还说什么‘冲喜’,少爷你说,这是不是要……”
周秋棠脸上的傻笑没变,手指却在被子里慢慢攥紧。冲喜?克夫?大伯这一手,比明抢还狠——只要他娶了赵小姐,无论“克死”还是“病逝”,二房就绝了后,偌大一份家业,不落大伯手里落谁手里?
“冲喜好,”他嘿嘿笑着,“冲喜热闹,有糖吃。”
春杏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声张。不一会儿周福进来,神色也沉沉的:“少爷,那媒婆还没走,在账房跟大老爷对庚帖呢。赵家说了,陪送二十四抬嫁妆,不要一文彩礼,只要少爷点头,下个月初八就过门。可赵小姐之前就克死了两个,这是要把少爷往火坑里推啊。”
周秋棠不置可否,只嘿嘿笑着拨弄铜钱。
辰时刚过,前院忽然一阵马蹄响。周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侯团长的人来了——刘师爷,带着四个兵,在门口讨“剿匪捐”呢。三百大洋,限期三天,拿不出就要封井抓人!”
周秋棠“啊”了一声,作势要往床底下钻:“抓……抓人?”
周福连忙拦住,压低声音:“少爷莫怕,老奴先去应付。”
他正要转身,院门外脚步一沉,一个声音先响起来:“周管家,不必躲了。”
刘师爷摇着折扇进来,四十来岁,白净面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先扫了屋里一圈,目光落在周秋棠身上,似笑非笑:“哟,二少爷醒了?气色不错嘛。”
周秋棠缩着脖子,躲在周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你……你是谁?”
“在下姓刘,侯团长帐下师爷。”刘师爷慢悠悠坐下,折扇一合,“周管家,你们周家是青神县数得着的大户,三百大洋,还不是九牛一毛?侯团长说了,三日期限,到时候可别怪军爷不客气。”
周福赔着笑:“师爷您多宽限宽限,老爷病着,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刘师爷冷笑,“那就拿盐井抵。侯团长说了,井上那几口大灶,正好归了军需处。二少爷是个明白人,总不会眼看着祖业让人收走吧?”
周秋棠“嘿嘿”傻笑,指着他的扇子:“扇子……扇子好看……”
刘师爷被这傻样逗得没了脾气,摇头起身:“罢了,跟个傻子说不着。三日,记住,三日!”拂袖而出,四个兵丁跟在后头,皮靴踏得院子咚咚响。
等人走远,周福关上门,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少爷,三天,三百大洋,这可如何是好?往年按井口缴,一年也才一两百。今年不知怎的,开口就是三百,限期还这么紧,像是……像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冲不冲的,先不说。”周秋棠走到门边,又站住,“大伯今日可来过?”话音刚落,院门外果然响起脚步声。
周守廉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绸袍子进来,满脸关切:“秋棠啊,大伯听说侯团长的人来闹了?莫怕莫怕,大伯已经托人去说和了。”
周秋棠“嘿嘿”傻笑:“大伯好。”
周守廉在椅上坐下,叹口气:“你也不小了。大伯给你说门亲事,赵家小姐,模样周正,八字旺。过了门,家里也算添个人手,你看如何?”
周秋棠歪着头想了想:“媳妇……媳妇,媳妇!”高兴地在原地蹦蹦跳跳,转着圈。
周守廉眼角抽了抽,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周福身上,“这几日账房事忙,秋棠身边的事,你要多上心。”说完便走了。
周秋棠看着离开的背影,只问:“那刘师爷,跟大伯走得很近?侯团长的‘捐’是哪年开始的?”
“隔三差五就往大老爷院里跑,两个人常常关着门说话,连水都不让旁人送。”周福想了想脸色一变又道:“去年,是去年,大老爷刚把那几口新井的契书收进自己屋里。”
周秋棠点点头,低声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明儿个,我去井上转转。”
入夜,周秋棠静静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回想起前世车间里那套土法制皂的流程——草木灰、碱水、油脂,成本低得吓人。盐井不缺油脂,更不缺人手。只要撑过这三天,把侯魁稳住……
“三百大洋,”他望着帐顶,轻声自语,“那就先从一块肥皂赚起。”窗外海棠树随着风儿沙沙作响,像是应了他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