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崖一众俘虏被押回青神的当日,县城城门人山人海,百姓争相围观。
五十余名残余匪徒被麻绳捆成一串,在官兵的押送下缓步走入校场。栅栏外围满闻讯赶来的洪雅百姓,众人指着这群作恶多端的匪徒怒骂不止,有人愤慨地扔出烂菜叶,一声声“杀了他们”的呐喊此起彼伏,充斥在整条街道。
周秋棠立在校场正中,抬手轻轻往压了压,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
周秋棠声音清亮沉稳,响彻全场,“匪患虽已肃清,但这群人,必须逐一彻查审理。但凡手上沾血、作恶行凶之徒,绝不姑息、一个不漏;而那些被逼迫裹挟上山、身不由己的百姓,也绝不随意冤枉。自古律法情理相通,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今日周某做主,便依此规矩秉公处置!”
话音落下,校场四周瞬间爆发出阵阵震天的叫好声,百姓心中积郁已久的怨气,终于稍稍得以舒展。
铁猴和徐铁生审了三天,把五十多人分成三拨。
八个手上沾了人命的惯匪,先被押到校场跪成一排,第三天下午又被押上刑台。赵师爷代表县衙念完罪状,徐铁生示意手下枪手,一声令下,八声枪声接连炸响。周秋棠站在人群后,没有上前,只压下情绪,心想:乱世就得用乱世的规矩。
二十来个跟着抢过东西、没杀过人的,罚苦役三个月。
剩下二十多个被裹挟的佃户、逃荒汉,跪地磕头,说没粮活不下去才上山。周秋棠看了半晌,只说:“都抬起头来。”众人怯生生抬头,眼里全是惊惶。
“你们没杀过人?”
“没有!小的只跟着牵过牲口,没动过刀子!”
“抢过东西?”
“抢……抢过几袋粮,可那是饿得没法子……”
周秋棠点点头:“饿肚子,不算罪。可抢人东西,是罪。周某给你们两条路:领五块大洋回家种地,好好做人;或者留下来加入周家民团,吃军粮、扛枪杆子,往后守护乡里,再不许干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自己选。”
校场上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一名黑脸汉子率先站起来,瓮声瓮气开口:“周少爷,我……我留下来!俺家早没人了,无家可归跟着您,好歹是条活路!”
“我也留!”
“俺也留下!”
二十多个被裹挟的汉子,竟有十几个站了出来。周秋棠一挥手:“好!登记造册!”
收编之事一开,校场整日热闹不息。登记处前排起长龙,众人依次登记姓名、按手印、领取号牌。
铁猴带着人手逐一验身,翻看手掌、检视肩背,久在袍哥打滚的他,一眼便能分辨谁手上沾过血。查验完毕的人编入各班,领到一身灰布军装,排队前往皂坊澡堂沐浴,换下身上破烂衣衫。
有汉子摩挲着崭新军装,嘿嘿笑道:“这料子,比俺娶媳妇那年的新衣裳都好!”
消息很快传开,青神、洪雅两县的青壮成群赶来投军。逃荒流民、失地佃户,还有听闻周家民团剿匪发饷的邻县后生,源源不断汇聚到团练场。
令周秋棠意外的是,不少洪雅百姓也慕名前来。一名三十余岁的庄稼汉背着破棉被,挤到登记台前:“周少爷,俺是洪雅人。俺媳妇当初被金钱豹掳走,是您手下救回来的。俺没啥本事,只有一身力气,愿意跟着您干!”他身后立着十几个洪雅后生,齐齐等候。
周秋棠心中一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留下!”
徐铁生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有点发愁:“周少爷,这么些人,枪不够,饷银也是笔大开销。”
“枪,燕子崖那四十二支,先分下去。”周秋棠道,“饷银的事,我来想办法。只要人肯来,就接得住。
“可这么多人,鱼龙混杂,”徐铁生压低声音,“里头要混进几个不三不四的,可就坏了规矩。”
“所以得立规矩。”周秋棠道,“你按新式操典来,一条一条地教,一条一条地练。军规十七条,一个字都不能少。犯了规矩的,不管是谁,按军法办。”
徐铁生点头:“那得先立个威。”
“那就立。”
第五日,校场点兵。周秋棠把新收的青壮,连同原来的团丁,整编成三个中队,三百人整。徐铁生任总教习,铁猴领侦缉队,三麻子、黑塔各领一个中队。点完名,周秋棠站在台子上,扫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缓缓开口:
“今天起,你们就是青神县周家民卫团的人。周家的规矩,就一条——不许扰民。谁抢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伺候。谁保家卫民,周家发饷、管饭、治伤、养老。丑话说在前头,三百号人,混进一个害群之马,就得毁了一锅汤,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三百条嗓子,齐声应道。
徐铁生站在他身后,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周少爷,民团这摊子,算是撑起来了。”
周秋棠没接话,望着台下的三百人,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枪还差得远。三百人,手里有枪的不到一半。
“徐大哥,”他压低声音,“光靠剿匪缴的那点枪,撑不起三百人。开春之前,还得想别的法子弄枪。”
徐铁生目光一凝:“滇边的路子?”
“嗯。”周秋棠点头,“铁猴那边,得再跑一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三百人的饷银,靠皂坊和盐井,撑不了多久。开春之前,得再开一条财路。”
徐铁生问:“什么财路?”
周秋棠望着远处,缓缓道:“洪雅那边,听赵师爷说,县里要修桥。修桥的料,咱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