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整编完的第七天,周秋棠把众头领叫进了团练场的议事堂。其实这名儿,他琢磨了好几夜。三百人的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光有人不行,得有魂,这一夜,他一个人站在院里,望着那棵海棠树站了很久。
大哥临终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往后,每年海棠花开,带秋荷在树下坐坐。”他低声道:“大哥,你放心。这棵海棠,我会让它开满天下的。”
“今天说两件事。”他站在堂中,环视一圈,“头一件,改名字。‘周家堡自卫团’这名儿,太长,也太土。往后,咱们叫——海棠团练。”
“海棠团练?”三麻子挠挠头,“少爷,咋想起这名儿?”
周秋棠道:“周家院里那棵海棠,年年开花。我大哥走的时候,还惦记着那树花。咱们这支队伍,就是周家的海棠——根扎得深,花开得艳,再大的风雨,也打不落。”
堂下一片寂静。徐铁生点了点头:“这名儿好,有念想。”
“第二件,”周秋棠道,“三百号人,不能一窝蜂地打。从今天起,分三队。步兵队,三麻子当队长,黑塔当副队长——冲锋陷阵,看你们的;侦察队,铁猴当队长——探路、盯梢、摸情报,袍哥那套本事,全用上;后勤队,周福当队长——粮秣、辎重、饷银、伤兵,都归你管。各队有各队的差事,谁也别越谁的界。”
三麻子、铁猴、周福齐声应下。散会时,三麻子凑到铁猴跟前,挤眉弄眼:“铁猴,你这侦察队,往后是不是天天喝茶听戏?”铁猴瞪他一眼:“你懂个屁!侦察队是拿命探路的差事,比你们步兵还险!”三麻子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往后你探路,我冲锋,咱们哥俩,一文一武!”
徐铁生问:“那我呢?”
“你?”周秋棠笑了,“你是总教习,管着三队的操练。队里练兵的章程,你说了算;银子上的事,我说了算。”
“行。”徐铁生难得露出一丝笑,“这话,我记下了。”
散会后,周秋棠没走。他叫住徐铁生,压低声音:“徐大哥,三队的架子是搭起来了,可照旧式的练法,不够。”
“什么意思?”
“你想,”周秋棠道,“步兵队往前冲,前头是什么地势、哪里有埋伏,谁告诉他们?侦察队的信儿,怎么最快送到步兵队手里?兵打伤了、粮断了,后勤队怎么补?这三样,看着是三条线,可要合成一股绳,才有用。”
徐铁生若有所思:“少爷是说,三队得配合着练?”
“对。”周秋棠点头,“往后练操,不能光练打枪、拼刺。要练‘合练’——侦察队探回信儿,步兵队按信儿摆阵,后勤队跟着补给。哪一环断了,仗就打不赢。”
合练的第一天,就出了岔子。侦察队报回来一条“敌情”,说西坡有动静。步兵队兴冲冲地冲上去,结果扑了个空——铁猴故意放了个假信儿,试试步兵队的反应。三麻子气得直骂娘:“你这不是耍人吗!”铁猴抱着胳膊:“行军打仗,假信儿比真信儿还多。你要是听见风就是雨,早让人骗进沟里了!”徐铁生在旁边看着,没有拦,等他们闹完了才说:“铁猴说得对。往后再练,假信儿、真信儿,轮流来。”
徐铁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周少爷,你这些道道,我在滇军当连长那会儿,听团部的参谋念叨过。可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没谁真练过。”
“那咱们就先练。”周秋棠道,“往后的仗,不是一个人逞英雄的仗了。”
这边改着编制,那边周福已经开始忙活后勤。他在皂坊后院腾出两间大屋,一间堆粮,一间放药——伤药、纱布、烧酒,都是从县城药铺整来的。他又在院里砌了三口大灶,专管团练的三餐。
“少爷,”周福抹着汗道,“三百张嘴,一天三顿,一月下来,光是米面就得几十石。皂坊的进项,怕是要吃紧。”
“吃紧也得吃。”周秋棠道,“打仗的人,不能饿着肚子打。米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铁猴那边也没闲着。他把袍哥的弟兄撒出去,沿嘉定、眉州两府,一个码头一个茶馆地布点,专收各路消息。他找到周秋棠,咧嘴笑道:“少爷,侦察队的名头是挂上了,可兄弟们手里没家伙,光靠两条腿。”
“先不急。”周秋棠道,“探路、盯梢,靠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枪。等滇边的货到了,再配家伙。”
“那成!”铁猴道,“我让弟兄们先把眼睛耳朵练利索。”
第七日黄昏,海棠团练的旗子,在团练场上立了起来。青底,绣着一枝粉白海棠,是周秋棠画了样子,让布庄的绣娘连夜赶出来的。三百人列队站定,望着那面旗,谁也没说话。
徐铁生站在旗下,忽然道:“周少爷,这旗子一立,咱们就算是有旗号的人了。往后,是好是歹,都挂在这旗上了。”
“那就让它挂住。”周秋棠望着那面旗,缓缓道,“海棠花开的时候,咱们得让十里八乡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徐大哥,三队是雏形。往后,还得有炮兵队、辎重队、通讯队。这团练,得照新军的模样长。”
徐铁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当夜,周秋棠又把赵师爷请到了皂坊。赵师爷一进门就拱手:“周少爷,恭喜恭喜,海棠团练,这名儿响亮!”周秋棠笑道:“师爷,名儿响亮没用,得粮饷足。县里修桥的差事,我包了——可包桥的银子,得分三成给团练做粮饷。您看?”赵师爷眼珠一转:“这事,我跟县太爷说说。只要桥修得好,银子好商量。”周秋棠点头:“那就拜托师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