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的饷银,压在周秋棠心口上,这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他夜里翻账本,越翻眉头越紧:饷银、军粮、军装、伤药,样样都要现钱。皂坊的进项已经见底,盐井那十担日产量,撑不起这张嘴。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搁下算盘,低声道:“这么下去不行。井还是那座井,得让它多出盐。”
皂坊的进项,一个月能撑百来人的开销;盐井的进项,撑下另一半。可要照新军的模样长,往后添枪、添炮、添马,处处都要钱。周秋棠翻着账本,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盐井。
“孙管事,”他蹲在灶前,看着锅底的火,“咱们这一锅卤,出多少盐?”
孙管事抹着汗:“少爷,老规矩,一锅卤,熬两个时辰,出盐三斤上下。井上十个灶,一天两班,满打满算,日产十担。”
“十担。”周秋棠念叨着这个数,绕着盐灶走了一圈,忽然道,“这灶,烧得太费。火只管着一口锅,锅上冒的热气,全跑了。”
“那是自然,”孙管事一愣,“灶就是一口锅,热气不跑,还能干啥?”
“能再熬一锅。”周秋棠道,“你把二把式叫来。”
二把式是盐井上最老的泥工,砌了二十年的灶。他听周秋棠比划着讲完,半天没缓过神:“少爷是说……一灶垒两口锅,上头那口,用下头那口的热气?”
“对。”周秋棠在地上画了个草图,“火在下头,先烧底锅;热气往上走,上头那口锅接着熬。一灶两锅,火省一半,盐多一倍。灶膛再加一道回烟道,烟走得慢,热留得住。”
二把式盯着地上的图,越看眼睛越亮:“少爷,您这是……神仙画的图吧!”
“神仙不神仙,砌出来才知道。”周秋棠道,“先砌一座试试。还有——卤水熬之前,先过一道沙缸。缸底铺细沙、垫麻布,杂质滤掉一层,熬出来的盐,更白更细。”
“滤卤?”孙管事皱眉,“少爷,咱祖辈熬盐,都是直接下锅。滤一道,费工夫……”
“费工夫,卖得起价。”周秋棠道,“白盐和粗盐,差价你算过吗?成都那边,胡掌柜收白盐,一石能多给三毛。”
孙管事一盘算,立时服了:“那行,我这就带人淘沙去!”
新灶砌了三天。头两天并不顺,二把式砌的膛,总压不住火,热气顺着缝往外窜,上头那口锅烧不开。二把式蹲在灶前,急得直挠头:“少爷,这热烟不听使唤啊!”周秋棠看了半天,让人把烟道改窄了一指:“火要憋着走,走急了,热就散了。”二把式照着改了,第三锅起,热气稳稳往上走,上头那口锅,终于咕嘟开了。他咂咂嘴:“少爷,您连烟都管得住。”
第四天清晨,头一座省柴双锅灶立了起来。点火那天,盐井上下的人都围过来看。底锅烧开,热气顺着膛往上走,上头那口锅里的卤水,也跟着咕嘟咕嘟冒了泡。
“出盐了!”孙管事喊了一嗓子。
两锅盐同时出锅,白花花的,比往日多了一倍还多。二把式抓起一把新盐,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猛地抬头:“少爷!这盐,比贡盐还白!”
周秋棠接过来看了看,果然,沙缸滤过的卤,熬出的盐又白又细,没有半点杂质。他点了点头:“好。剩下的九座灶,照这个法子,全改了。”
改灶用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盐井的日产量,从十担一路往上蹿——十二担、十五担、二十担……等到第十座灶全数改完,日产稳稳落在了三十担上。井上的工人都看傻了。
“三十担!”孙管事看着账本,手都在抖,“少爷,咱家井上,祖祖辈辈,没出过这个数!”
“这才哪到哪。”周秋棠道,“灶改完了,还有卤。井里那口老卤井,水头足,再往下凿三尺,出卤能再旺两成。等凿好了,日产还能往上提。”
消息传到成都,胡掌柜亲自跑了一趟青神。他站在盐井边上,看着一担担白盐抬出去,眼睛都直了:“周少爷,您这盐,现在成都市面上,抢都抢不着!这月的货,我再加三十石!”
“加货行。”周秋棠道,“价可得再让一步。”
“让多少?”
“白盐,四块五一石,先付四成定金。”周秋棠道,“胡掌柜,货好不愁卖。您要是嫌贵,眉州那边的盐商,可排着队呢。”
胡掌柜咬了咬牙:“成!四块五就四块五!”
一纸新契书签下来,周秋棠回了皂坊,把账本摊开,算了一笔账:盐井日产三十担,除去成本,一月净利,够三百人的饷银加军粮,还有富余。新契书一签,成都方向的白盐,每月要走六十石。孙管事有点担心:“少爷,货供得上吗?”周秋棠道:“供不上就再改灶。成都的盐价,还在往上走。现在是咱们熬多少,他们收多少。”
“少爷,”周福捧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咱家这盐井,算是活过来了。”
“活过来不算本事。”周秋棠道,“能一直这么旺,才算。孙管事那边,盯紧灶上的工;二把式,井还要往下凿。盐是咱家的命根子,也是团练的命根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盐井上的账,从今往后,只许我跟你知道。财路旺了,眼睛也多。”
周福会意,重重点了点头。
可财路越旺,眼红的也就越多。没过几日,铁猴就带回来一个消息:“少爷,侯魁那边的刘师爷,近来常往盐行跑,打听咱家盐井的产量。”
周秋棠目光一凝:“他打听这个做什么?”
铁猴道:“听盐行的人说,侯魁想跟咱家合伙,把盐生意做到嘉定去。”
周秋棠冷笑一声:“合伙?他是想分账。回他一句——盐井的账,周家自己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