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之到青神的头三天,几乎没说过话。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盐井边一站就是半天,看绞盘,看灶膛,看盐工们一担担挑卤。周福看得心里发毛,私下问:“少爷,这江先生,别是来挑毛病的吧?”
“挑毛病是好事。”周秋棠道,“他要是看一眼就走,那才是坏事。”
那三天,江慎之把青神的犄角旮旯都走遍了,蹲在皂坊门口数海棠皂,钻进布庄看织机,还到镇外的河里捞水尝了尝。周秋棠看在眼里也不拦。周福急得直转圈:“少爷,他这是要做甚?”
“他这是在看咱们的底。”周秋棠道,“看清楚了,才肯动真格的。”
第四日傍晚,江慎之自己找上门来,开门见山:“周少爷,你那口井,要是想改,得先换绞盘。”
“先生看出来了?”
“轴快断了。”江慎之道,“木头绞盘,撑不过这个月。还有,你那灶,费柴。十口灶一天烧的柴,够造一台机器烧十天。”
周秋棠不接话,只问:“先生要造机器?”
“我能造。”江慎之顿了顿,话锋却一转,“可造机器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周少爷,恕我直言——你这盐井,一年进项几何?撑得起一台蒸汽机吗?”
这话,摆明了是试探。周秋棠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账本,摊在桌上:“先生请看。井上十口灶,日产十担盐,一担白盐卖四块五,扣去人工柴火,一月净落四百块上下。皂坊另算,一天出千块海棠皂,一月进项,两百块朝上。”
他指着账本,一笔一笔算给江慎之听:“先生要造抽卤机,料钱三百。机器转起来,一口井日产从十担提到三十担——先生算算,这三百大洋,几个月回本?”
江慎之盯着账本,越看眼睛越亮。他原以为这地主少爷不过是图新鲜,谁知人家的账,算得比他还精。他又追问:“皂坊那台搅拌机,你打算什么时候上?”
周秋棠道:“等抽卤机成了再说。机器这东西,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得一台台来。”
“你倒沉得住气。”江慎之点点头,“急功近利的,我都见过——头一年恨不得办十个厂,第二年连本钱都赔光。你这份稳当,少见。”
“周少爷,”他抬起头,“你这些账,是跟谁学的?”
“跟井上的老师傅学的。”周秋棠道,“机器是死的,账是活的。先生造机器,我管账。机器转一天,账上就得见一天的利。”
江慎之沉默片刻,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纸,摆在桌上:“周少爷,这套抽卤机的图纸,我在日本画了三年,回国又改了两年。早稻田的机械科,教的是蒸汽机、抽水机;我拆过七台洋机器,把它们的零件,一样一样摸透了。可这五年,没人信我能把它造出来——东三省兵工厂的长官不信,汉口的老财东也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日,我信了。”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这年头,”江慎之道,“肯为一台机器算这么细的账的,不是疯子,就是真懂行的。周少爷,你两样都占。”
周秋棠也把自己的一桩心事,摊给了江慎之:“先生,不瞒您说,我还有个打算——等机器多了,咱们自己炼铁。青神后山有铁矿,烧窑的师傅我也在物色。铁厂办起来,农具、机器零件都自己打。”
“自己炼铁?”江慎之眼睛一亮,“那可是个大手笔!”
“是。”周秋棠道,“乱世里,靠人不如靠己。机器、铁、盐攥在自己手里,才睡得着觉。”
江慎之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周秋棠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把图纸展开,细细看了一遍。他前世是工程师,图纸上的尺寸、公差,一眼便知真伪。半晌,他合上图,起身,朝江慎之拱了拱手:“先生,从今往后,这青神的机器,都归先生管。”
“周少爷!”江慎之连忙起身,“江某何德何能——”
“先生不必过谦。”周秋棠道,“我只有一句话——先生想办铁厂、造机器,我出银子;先生想把厂办成‘川省头一份’,我把路铺平。咱们合伙,把青神,办成川南的机器窝子。”
“机器窝子……”江慎之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在外头碰壁五年,今日竟在这山沟沟里,听见了这四个字。
“周少爷,”他忽然一揖到地,“江某,愿效犬马之劳!”
“先生请起!”周秋棠连忙扶住,“往后盐井、皂坊、布庄的机器,还有将来的铁厂,都仰仗先生了。”
“分内之事!”江慎之直起身,两眼放光,“明日我就动身去成都,采买铸件、齿轮。三个月,我让您那口井,用上抽卤机!”
“先生辛苦。”周秋棠道,“银子,先生不必省。”
送走江慎之,铁猴凑过来,咂着嘴道:“少爷,这江先生,脾气还挺大——头三天,愣是没给咱们一个好脸。”
“脾气大,是因为有本事。”周秋棠道,“你记住,往后这青神,盐是周家的根,机器是周家的胆。江慎之这个人,就是那副胆。”
送走江慎之的当夜,周秋棠又给徐铁生去了个话:江先生去成都采买,沿路不太平,派两个机灵的团丁换了便衣跟着,一路护送到码头。徐铁生应下,又问了一句:“这机器,真能成?”
“成不成,三个月后见分晓。”周秋棠道,“成了,盐井翻番,铁厂有望;不成,也就三百大洋,赔得起。”
“周少爷想得开。”徐铁生道。“不是想得开。”周秋棠道,“是这步棋,非下不可——川省的乱世,才刚刚开头。”
他望着江慎之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道:“抽卤机是第一台,往后还有第二台、第三台。等铁厂立起来,川省的枪炮就不愁没有出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