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之去了成都,周秋棠也没闲着。他带着二把式,往后山跑了三趟。
青神后山那片铁矿,他早听老辈人念叨过:“露天的红石头,含铁高,就是没人正经炼过。”
周秋棠头一回上后山,山风刮得脸生疼,他踩着半尺厚的落叶,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那片红石头前站定。石头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敲开一块,断面暗红,闪着铁的光泽。
二把式蹲在山坡上,抓起一块石头掂了掂,又敲了敲,眼睛亮了:“少爷,这石头,是上好的铁矿石!烧出来,怕比嘉定的铁还硬!”
“那就炼。”周秋棠道,“先不办大厂,办个小炉。烧窑的师傅,有现成的吗?”
“有!”二把式道,“镇上老铁匠赵炉头,打了一辈子铁,他儿子跟着他学了十年,手艺不赖。就是……脾气倔。”
“倔不怕。”周秋棠道,“手艺好就行。你替我走一趟,请他出山。”
赵炉头六十出头,一身腱子肉,听二把式说完来意,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办铁厂?周家那二少爷,不是办盐办皂吗?咋又想起打铁了?”
“少爷说了,”二把式道,“铁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好犁头、好锄头,四乡八里都缺。您老出山,工钱好说。”
“工钱不工钱的,”赵炉头哼了一声,“先看他人真不真。”
周秋棠亲自登门,也不绕弯子:“赵师傅,后山那铁矿,我看了三遍,是好石头。我想办个炉,先打农具——犁头、锄头、镰刀,四乡的庄稼人,正缺趁手的家伙。您老要是肯来,炉上的事,您说了算。”
赵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成。先打一副犁头看看。要是打砸了,您别怪我。”
“打砸了,算我的。”
小炉搭在后山脚下,用了半个月。赵炉头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日夜守着火膛。第一炉铁水出来那天,周秋棠亲自去看了。铁水通红,顺着槽道流进模子,凉透了,赵炉头敲了敲,眉头却皱了起来。
“少爷,这铁,脆。”
“脆?”
“含硫高。”赵炉头道,“石头是好石头,可火候、炉膛,都有讲究。这一炉,打犁头将就,打枪械零件,不成。”
周秋棠心里一凛。枪械零件——他还没提这茬,赵炉头先说了。
“赵师傅,”他压低声音,“枪械零件……您会打?”
“打铁打了一辈子,”赵炉头道,“枪栓、弹簧,都见过。可那东西,公差细得很,差一丝,就卡壳。咱们这炉子,炼不出那号钢。”
周秋棠没有接话。他蹲在炉边,捡起一块打废的犁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道:“赵师傅,要是咱们换一种炼法——往铁水里掺点锰矿石,再回火两遍,能不能把钢炼硬?”
赵炉头一愣:“锰矿石?那玩意儿……少爷还懂这个?”
“懂一点。”周秋棠道,“日本人的枪,钢就比咱们的硬。他们炼钢,掺的东西,不外乎那几样。咱们试试。”
赵炉头沉吟半晌,重重点头:“试试!少爷要是不怕费料,我就陪您试!”
自此,小炉日夜不停。白天的活,是打农具:犁头、锄头、镰刀,一件件打出来。头一批农具上架那天,赵炉头把二十副犁头往镇口一摆,四乡的庄稼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掂了掂,又拿指甲在犁刃上一刮,当场叫好:“这犁,比县城王记的还厚实!”
三天的工夫,二十副犁头、五十把锄头,卖了个精光。铁厂的账上,头一回有了进项。
夜里的活,是试枪械零件:“赵炉头按周秋棠画的图纸,打枪栓,打弹簧。前七回,全废了——不是钢软,就是公差不对。”
夜里的试制,是瞒着外人的。赵炉头的儿子把门,徒弟拉风箱,一炉料,只打三件东西。前几回废的零件,周秋棠让二把式悄悄埋进了后山。他交代得明白:“废料不许流出去。让人看见周家的铁厂打枪零件,麻烦就大了。”
赵炉头应得干脆:“少爷放心,炉灰里的铁渣,我都收着,一星不落。”
第八回,赵炉头从炉里夹出那根弹簧,在水里淬了,又回火,装进周秋棠带来的那支汉阳造里,一拉枪栓——
“咔哒。”
枪栓顺顺当当,复位了。
赵炉头的手抖了抖,抬头看周秋棠。周秋棠接过来,反复拉了几回枪栓,轻轻吐出一口气:“成了。”
“少爷,”赵炉头声音发涩,“这弹簧,比买回来的,还硬实。”
“先别声张。”周秋棠把枪收好,压低声音,“铁厂的事,明面上,就是打农具。枪械零件,咱们夜里有空,慢慢攒。”
“老朽明白。”赵炉头点头,“财不露白,枪不示人。”
夜里,周秋棠把徐铁生叫到铁厂,让他看了那根弹簧。徐铁生反复看了几遍,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周少爷,值了。”
“值了?”周秋棠道,“这才一根弹簧。”
“一根弹簧,”徐铁生道,“就够咱们少死几十个弟兄。往后枪坏了,零件能自己造,就不怕被卡脖子了。”
周秋棠点头,望着炉膛里通红的火,缓缓道:“徐大哥,铁厂是第一步。等江先生回来,机器一上,这炉子,还能炼出更好的钢。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炉火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送走徐铁生,周秋棠又单独留了赵炉头:“赵师傅,弹簧成了,枪栓呢?”
赵炉头道:“枪栓比弹簧好打,就是公差细。少爷要是能给台刨床,公差就有把握了。”
“刨床?”周秋棠道,“等江先生回来,机器一到,第一个就装刨床。”
“那敢情好!”赵炉头眼睛一亮,“机器加手艺,咱们这铁厂,就活了!”
周秋棠点头,心里默默道:“等刨床装起来,汉阳造的零件,就都能自己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