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铁猴连夜送来的。
“少爷,侯魁升了!”铁猴一进门就压低嗓子,“升旅长了,驻防嘉定全府!”
周秋棠手里的茶盏顿住了:“哪儿来的消息?”
“嘉定码头的兄弟传的。”铁猴道,“侯魁投的那位师长,前些天打了胜仗,占了成都半边城。论功行赏,侯魁从团长升了旅长,手下的兵,也从一千涨到三千了。”
“三千……”周秋棠放下茶盏,半晌没说话。
铁猴前脚刚走,周秋棠又把周福叫来:“账上能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
“一千二百块。”周福道。
“都备着。”周秋棠道,“侯魁升官,头一桩事就是收贺礼,这银子,怕是留不住几天。”
青神县,不过是嘉定府治下的一个县。侯魁当团长时,管的是青神一县的防务,周家的盐井、皂坊、铁厂,都在他眼皮底下。
如今他升了旅长,驻防嘉定全府——这川南七八个县,全在他治下了。周家的产业,还是他的盘中餐,却从“一县之敌”,变成了“一府之敌”。
“少爷,”铁猴道,“侯魁升官,跟咱有啥关系?他驻防嘉定城,青神离得远,兴许还管不着咱了呢。”
“你想岔了。”周秋棠道,“他当团长时,管一县,要的是三百五百;他当旅长,管七县,要的就是三千五千。三千兵,吃穿用度,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嘉定府的百姓身上刮。”
“那……”铁猴脸色一变,“咱的盐井皂坊,岂不是更肥了?”
“肥不肥的,”周秋棠道,“先看人来。”
次日晌午,刘师爷果然到了青神。这次不是来要捐的,是来“贺喜”的——侯魁升迁,全县大户都得表示表示,周家是头一份。
刘师爷在青神待了两天,挨家挨户“贺喜”。县里几家大户,送金的送金,送银的送银,都把侯魁当成了新靠山。只有周家,礼送得厚——足足两百大洋——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刘师爷坐在堂屋里,笑吟吟地喝茶:“周少爷,侯旅长高升,这青神县,往后可就是旅长的地盘了。旅长说了,周家这些年,是青神的大户,往后嘉定府的差事,少不得要仰仗周家。”
“旅长抬举。”周秋棠赔笑,“周家一介商贾,能替旅长跑跑腿,是福气。”
“福气不福气的,”刘师爷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听说周少爷近来,又办了个铁厂?”
周秋棠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师爷消息灵通。不过是个小炉,打些犁头锄头,卖给四乡的庄稼人,糊口罢了。”
“糊口?”刘师爷笑了笑,“周少爷太谦虚。这年头,能办起铁厂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旅长说了,周少爷要是有心,可以往嘉定城开个分号——铁货卖到全府,那才是真本事。”
周秋棠听了这话,心里一沉。侯魁这是要摘果子——铁厂办起来,他要分一杯羹。往嘉定城开分号,说得客气,实则就是把周家的产业,送到他眼皮底下,方便他拿捏。
“师爷美意,”周秋棠道,“只是这小炉,实在不成气候。等日后铁厂真办大了,再请旅长示下,如何?”
“周少爷是明白人。”刘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旅长说了,这嘉定府,往后太平不太平,就看各位大户懂不懂事了。”
送走刘师爷,铁猴气得直咬牙:“少爷,侯魁这是要把咱当羊养啊!”
“羊也好,虎也好,”周秋棠道,“眼下,咱们惹不起他。”
“那咱就这么忍着?”
“忍,是暂时的。”周秋棠道,“侯魁升旅长,靠的是他那位师长打了胜仗。可川省就这么大,他那位师长占了成都,别人肯罢休?这仗,没打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去打听打听,嘉定府里,除了侯魁,还有谁在招兵买马。乱世要来了——侯魁升官,是福是祸,还两说着。”
夜深了,周秋棠还没睡。他摊开一张嘉定府的地图,在青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嘉定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侯魁坐镇嘉定,青神在他眼皮底下,却也隔着百里山水——鞭长莫及,是坏事,也是好事。乱世里,谁的手长,谁就说了算。
铁猴眼睛一亮,应声去了。
夜里,周秋棠把徐铁生请到铁厂,把侯魁升迁的事说了。徐铁生沉默良久,道:“周少爷,侯魁升官,咱们的民团,得抓紧了。”
“怎么个抓紧法?”
“扩编。”徐铁生道,“眼下民团三百人,枪不满一半。乱世一来,三百人护不住青神,更护不住铁厂盐井。得把团丁加到五百,枪也得多备。”
“五百人,粮饷从哪儿来?”周秋棠道,“徐大哥,扩编的事,我应了。可有一条,兵贵精不贵多——宁肯五百精兵,不要一千乌合。”
徐铁生点头:“操典我重新排过,新兵先练三个月,不合格的退回去种地,一个不留。”
“好。”周秋棠道,“另外,枪的事,你加紧些——侯魁升官,滇边的货,怕是要涨价了。”
“从农具铁货上来。”徐铁生道,“铁厂打农具,盐井出盐,皂坊出皂——只要这三个买卖不塌,五百人的粮饷,撑得住。”
周秋棠望着炉膛里的火,缓缓点头:“徐大哥说得对。侯魁要的,是周家的产业;咱们要的,是活命的本钱。产业给他割肉,本钱攥在自己手里——这买卖,不能赔。”
炉火明灭间,他心里默默道:“侯魁升官,是坏事,也是机会。他坐镇嘉定,离青神远了,鞭长莫及;他那位师长占了成都,川省的大战,怕是要开了。乱世里,谁能抓住机会,谁就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