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大洋的军饷,侯魁收得痛快,可胃口没饱。
半个月后,嘉定府又来了一纸公文:“侯旅长念青神民团护境有功,特亲临检阅,以壮军威。”
周福看了公文,脸都白了:“少爷,侯魁这是要来看咱们的底啊!”
“看,就让他看。”周秋棠道,“他看什么,咱们就让他看什么。”
“看什么?”
“看一场热闹。”周秋棠道。他连夜把徐铁生、铁猴、江慎之叫到一处。
徐铁生一听“检阅”两个字,眉头就拧起来了:“检阅?侯魁这是想看咱们的虚实。”
“看就看。”周秋棠道,“他要看队列,就把最齐整的队列摆给他;他要看枪,就把最旧的枪摆给他。至于真的——”
他压低声音,“新造的海棠步枪,连夜搬进铁厂地窖;山字营的人,一个都不许露面;江先生的机器,白天全停,夜里再开。”
侯魁到青神那天,是七月十六。烈日当头,盐井边的空场上,却早早搭起了检阅台,红绸缠柱,旗幡招展。青底海棠花的团旗,插了满场,迎风猎猎。鼓乐班子请了两班,锣鼓一敲,震得人耳朵发麻。场边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悄悄议论:“周家的民团,真精神!”
“就是枪差了点,都是旧枪。”
“你懂啥,枪好不如人好!”侯魁听见了,也不言语,只冷笑。
他心里有本账:“周家这民团,排场是够了,可枪是旧的,兵是瘦的,看着热闹,真打起来,不堪一击。”
辰时三刻,侯魁的马队到了。侯魁一身簇新的少将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即眯眼笑了:“周少爷,好大的排场!”
“旅长亲临检阅,”周秋棠一拱手,“周家岂敢怠慢。”
“好,好。”侯魁下了马,大摇大摆上了检阅台,“本旅长倒要看看,青神的民团,练成了什么模样。”
他站在台上,心里却另有盘算。他这次来,本是想借检阅的名义,再敲周家一笔——要是周家的民团练得像样,他就以“逾制”为由,罚银一千;要是练得不像样,他就以“团练不力”为由,逼周家多缴军饷。谁知周秋棠软硬不吃,排场给了,枪也看了,偏偏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他这银子,竟没处下口。
一声号令,检阅开始。
三百团丁,分列三队,迈着齐整的步子,喊着震天的口号,从检阅台前走过。队形变化,左转右转,分列合拢,行云流水。
侯魁看得频频点头:“不错,不错。这队列,比本旅长的兵还齐整。”
“托旅长的福。”周秋棠道,“民团粗练,不成气候。”
“枪呢?”侯魁话锋一转,“本旅长看看枪。”
“枪在这。”周秋棠一挥手,一个班丁抬出枪架,一色的汉阳造,擦得锃亮,整整齐齐码了两排。侯魁走下检阅台,随手抄起一支,拉了两下枪栓,又掂了掂,撇了撇嘴:“就这?本旅长听说,你们夜里有大动静,还当藏着什么好家伙。”
“旅长说笑了。”周秋棠赔笑道,“民团的枪,都在这里了。夜里的大动静——那是铁厂打铁,叮叮当当的,吵着旅长了。”
“打铁?”侯魁哼了一声,“本旅长怎么听说,你那个铁厂,不光是打铁?”
“打铁,也打农具。”周秋棠道,“农具嘛,四乡的百姓都要用。旅长要是有兴致,回头我送两把好犁头,孝敬旅长耕田。”
侯魁被这话噎了一下,又不好发作,只冷冷道:“周少爷,你倒会说话。”
“旅长过奖。”
检阅完毕,侯魁没挑出什么毛病,脸色却不大好看。他站在检阅台上,扫了一眼场下那些队列整齐、枪却寒碜的团丁,忽然道:“周少爷,你这民团,看着热闹,就是——像个戏班子。”
“戏班子?”周秋棠一愣。
“好看,不顶用。”侯魁道,“真打起来,你这三百人,顶不住本旅长一个连。”
周秋棠心里一喜,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旅长说得是。民团嘛,护境安民,吓唬吓唬毛贼罢了。真到了大阵仗,还得靠旅长的正规军。”
“你知道就好。”侯魁满意地捋了捋胡子,“青神这地面,有本旅长的兵在,用不着你操那么大的心。”
“是,是。”
送走侯魁,铁猴从墙角转出来,啐了一口:“少爷,他说咱是戏班子!”
“戏班子就戏班子。”周秋棠道,“他要真把咱们当戏班子,才是好事。”
“好事?”
“你想想,”周秋棠道,“他当咱们是花架子,就不会把咱们当对手。他不把咱们当对手,咱们就能安心练真的——等他哪天发现,青神这‘戏班子’能打仗了,那可就晚了。”
铁厂地窖里,灯火通明。江慎之带着学徒,正叮叮当当,赶制新枪。徐铁生蹲在门口,看着周秋棠,道:“周少爷,今天的检阅,虚得很。可虚有虚的用处——侯魁看轻了咱们,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徐大哥说得对。”周秋棠道,“他看他的热闹,咱们备咱们的真家伙。等他把‘戏班子’三个字忘干净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只望着地窖里通红的炉火,眼里映着两点光。
铁猴凑过来,低声道:“少爷,侯魁回去,会不会再起幺蛾子?”
“会。”周秋棠道,“可他要动,也得找个由头。今天这一场,把他的由头堵死了——民团虚有其表,护境有余,成不了气候。他要再想敲诈,就得撕破脸。”
“撕破脸咋办?”
“撕破脸?”周秋棠笑了笑,“那就看谁的家伙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