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临河站,她已经出现休克迹象,停车后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林清浅话音刚落,杨林卫生室的助产员便提着产包挤进车门,鞋底沾着站台上的煤灰。
“谁接的生,产妇出了多少血?”
“我接的,先看人,情况路上说。”
林清浅让开床头位置,手仍按着郑红梅的子宫底。
“产妇二十六岁,早产,既往有产后大出血史,七点零六分娩出一名男婴,胎盘七点十六分自然娩出,肉眼检查完整。”
助产员摸过郑红梅的脉搏,又掀开刚换的垫布。
“脉快,脸白,手脚凉,得马上送医院。”
“杨林的救护车还没到,列车能不能等?”
“路上有一段泥坑,车至少还要十几分钟,俺也去刚接到通知,临河医院的人已经在临河站等着了。”
魏小山看了一眼运行表。
“这趟车到临河还要四十八分钟,杨林站不能再停,后面还有车要进站。”
“那就在车上继续处理,到了临河直接转。”
助产员从产包里取出针剂,先把安瓿上的字转给林清浅看。
“缩宫素,十单位,俺也去先肌肉注射,再给她通静脉,成不成?”
“您是接诊人员,由您核对使用,产妇目前子宫按摩后能变硬,停手一会儿又有松软,出血比刚才少,仍没停净。”
“针剂批号清楚,没有沉淀,俺也去来打。”
针头刺入皮肤时,郑红梅睁开眼,嘴唇干得起皮。
“孩子呢,俺也去的孩子丢没丢?”
“在您身边,列车员抱着,呼吸还算稳。”
“俺也去咋还在车上?”
“杨林没有医院条件,去临河。”
助产员将输液器接上玻璃瓶,又用胶布固定针头。
“这条路颠,手不能乱动,针跑了还得重新扎。”
郑红梅看向林清浅。
“你还在不在?”
“在,到了临河再交接。”
列车重新开动,车厢接连晃了几下,林清浅一手护住输液瓶,一手托稳郑红梅的肘部。
“魏小山,血布都带上了吗?”
“一块没少,胎盘也在搪瓷盘里,外面罩了干净布。”
“记录再添一行,七点二十二分肌肉注射缩宫素,七点二十五分开始静脉补液,药名和剂量由杨林卫生室助产员核对。”
助产员抬头看她。
“你连这个也要记?”
“到了医院会换人,嘴上说过的话容易漏,时间和处理不能丢。”
“你在哪家医院工作?”
“我现在没有能出示的行医资格,身份是乘车旅客,有急救经验。”
助产员手上的胶布停了半刻。
“没有证,你也敢接?”
“胎头已经露出,车上没有医生,继续等会误事,处置过程都在记录里,哪里做得不对,接诊医生可以查。”
“俺也没说你做错,换成旁人,见这么多血早躲了。”
“先看脉搏,十分钟记一次,别把时间用在说我。”
助产员重新摸向郑红梅腕部。
“还是快,摸着比刚才强一点。”
临河站的灯光出现在窗外时,魏小山从车头一路跑回来,手里的运行表被汗浸软了边。
“站方回话,正常停车只有七分钟,医院来了医生和护士,救护车停在六码站台口。”
“车门通道清出来了吗?”
“八码车厢旅客已经往后退,七码前门只留担架人员,行李全挪到座位底下。”
“担架是什么样?”
“硬板担架,上面铺了棉垫。”
林清浅看向下铺。
“郑红梅现在不能反复抬抱,用身下这张床单连人一起平移,四个人各抓一角,另有一人托住头颈。”
婆站在帘外,伸手便要抱孩子。
“那俺也去抱孙子先下,省得耽误。”
“孩子随母亲走,由清洁过手的护士接,您带行李和钱票,不能挤在担架旁边。”
“俺也去是家里人,咋还排在外头?”
“担架翻了,谁也担不起。”
郑红梅听见争执,眼皮抬起一点。
“娘,你听她的,别抢娃。”
车轮摩擦铁轨,慢车尚未停稳,站台上已经有人跟着车门跑。
魏小山撑住门框。
“都别上,等车停!”
刹车声拉长,车身晃过最后一下,一名穿白大褂的男人带着两名护士登上踏板。
“临河地方医院,白景泰,哪位是产妇?”
“这里。”
林清浅掀开床单一角,只露出郑红梅的头肩。
白景泰先喊了两遍姓名,又问她身在何处。
“郑红梅,俺也去在火车上,要去医院,孩子已经生了。”
“能回答,意识还清,脉搏多少?”
助产员递出记录。
“刚数一百二十四次,静脉已经通了,缩宫素肌注后十二分钟。”
白景泰顺着输液管看过针头位置。
“液体还剩多少,滴速谁调的?”
“俺也去调的,先快后慢,途中没有渗漏。”
“继续保持,护士接瓶,别碰针头。”
林清浅将运行表翻到记录起始处。
“宫缩最短间隔约四分钟,胎头娩出时有脐带绕颈一周,能够滑过,未提前剪断,孩子出生后呼吸弱,擦干和清理可见分泌物后出现自主呼吸。”
“胎盘呢?”
“七点十六分娩出,未牵拉,肉眼看胎盘小叶和胎膜完整,不能排除细小残留,也不能排除产道损伤。”
“估算失血多少?”
“没有称重条件,按三块垫布浸湿范围和流入盆内的血估算,至少八百毫升,可能接近一千,数字只能供参考。”
白景泰抬眼看她。
“按摩子宫有反应吗?”
“有,膀胱排空后宫底下降,按摩时变硬,停手后容易松,缩宫素使用后出血速度减慢。”
“你是哪一级医院的医生?”
“我没有当前有效行医证件,所有处理由列车员记录,杨林助产员上车后已经接手用药。”
白景泰没有再追问来历,转身检查郑红梅腹部。
“子宫现在能收住,产妇仍有休克表现,必须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还要准备配血。”
站台值班员在车门外喊。
“白医生,还剩三分钟,能不能抬了?”
“不能抢这三分钟。”
白景泰把听诊器塞回衣袋。
“通知站长,列车临时延停,担架平移,输液不能断,产妇头部有人托住。”
“后面车次怎么办?”
“先改线等候,责任俺也去来签,产妇途中若再出血,七分钟够她送命。”
硬板担架贴到下铺边缘,四名工作人员分别抓住床单两侧。
林清浅扶住郑红梅后颈。
“听口令,先挪上身,再平移臀腿,不能抬起往外甩。”
白景泰站在担架另一头。
“一,二,移。”
床单连着产妇平稳滑到担架上,输液瓶始终高过手臂,针头周围没有鼓包。
“固定带从胸下和膝上过,腹部不能勒。”
“孩子交给护士,贴着母亲这一侧走。”
郑红梅被抬到车门边时,原本垂在担架旁的手抬了起来,一把攥住林清浅的衣角。
“别走,你别走。”
林清浅跟着担架走了两步。
“白医生已经接手,您的记录和胎盘都跟着送去,医院知道该查什么。”
郑红梅摇头,指尖仍扣在她衣角的缝线上。
“林医生,你能不能陪我进医院,我怕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