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证明你会留下。”
林清浅的话刚落,走廊那头便传来搪瓷盆碰撞声,霍骁接过炊事班送来的晚饭,将两只饭盒和一小盆软粥端进招待所借来的房间。
饭菜在会议室外放了大半个钟头,粥面已经结皮,蒸鸡蛋也凉了。
“我去热。”
“不用全热,鸡蛋羹热透,粥温着就行。”
林清浅试了试粥盆边缘,又把搪瓷勺递过去。
“昭昭咽部炎症刚退,不能吃冷的,粥也别烧得烫嘴。”
霍骁接过勺子。
“饭堂后灶还留着火,我五分钟回来。”
安安站在木床边,听见五分钟,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您会回来吗?”
“会。”
“说五分钟,五分钟就回来?”
霍骁看向墙上的挂钟。
“长针从六走到七,我回来,若灶上排队,先托门岗进来告诉你们。”
安安没答应,也没拦,只牵着昭昭坐到桌边。
长针快挨到七时,门外传来脚步,霍骁端着盖好的饭盆进来,裤脚沾了灶房门口的湿泥。
安安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又低下头去。
霍骁把两张矮凳摆正,将鸡蛋羹分成两碗,软粥盛到七分满,杂粮饼按四份切开。
“坐直,碗放正,吃饭不说话,分到碗里的全部吃完。”
安安刚碰到筷子,肩膀便收了起来,手背贴着桌沿,再没往前伸。
昭昭坐在霍骁左侧,没听清他说什么,拿勺柄敲了两下碗口,又低头拨弄粥面上的米粒。
“昭昭,吃饭。”
孩子仍旧没抬头。
霍骁正要再说,林清浅把自己的凳子挪到昭昭右边,弯下腰,让孩子能看见她的嘴。
“昭昭,粥温了,可以吃。”
昭昭立刻舀起一勺。
霍骁看了看两人的位置,把自己的凳子从左侧移到右前方,也蹲了下来。
“昭昭,看这里,先吃粥。”
这次孩子听见了,却盯着鸡蛋羹往后躲。
“不要黄的。”
“这是蒸鸡蛋。”
“不要。”
“鸡蛋能吃,饭堂刚做的。”
昭昭握住勺子,手肘往怀里收,粥洒出两滴。
林清浅没替她接话,只把抹布推给霍骁。
霍骁擦掉桌上的粥。
“她在杏花岭吃过鸡蛋吗?”
“吃过,高秀英把打碎的臭鸡蛋煮进粥里,她吐了以后,还被捏着鼻子灌过。”
鸡蛋羹被端离昭昭面前,放到了桌子另一头。
“先吃认识的。”
霍骁把软粥推近,又撕下一小块杂粮饼,自己先咬了一口。
“这块没有夹东西,您想吃便吃,不想吃就放着。”
昭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走那块饼,蘸进粥里。
安安仍没动筷。
林清浅坐回原处。
“饭凉了会硬,您想先吃什么?”
“都能吃。”
“那就挑一样。”
孩子夹起半块饼,咬了一小口,嚼得慢,眼睛一直盯着剩下的饭。
霍骁坐直后又要开口,林清浅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军绿胶鞋。
“让他自己吃。”
“他太慢,粥会凉。”
“凉了可以温。”
“饭堂规定时间收碗。”
“这里是招待所,碗由我们自己送回去。”
霍骁没再催,把安安碗里盛得过满的粥倒回盆中,只留下小半碗。
“吃完还能添,吃不完也不用硬塞。”
安安的肩膀松开一点。
昭昭吃了半碗粥,伸手去拿鸡蛋羹,指尖刚碰碗边又缩了回来。
“娘先吃。”
林清浅舀了一勺。
“鸡蛋新鲜,没有怪味。”
“照片爸爸吃。”
霍骁端过碗,吃了一口。
“没有坏,您可以只尝一点。”
昭昭拿勺尖蘸了蘸,放进嘴里,确认没有那股熟悉的苦味,才挖走边角一小块。
霍骁没把碗推回去,只放在两人中间。
“还想吃,自己拿。”
安安吃完半块饼,趁昭昭低头喝粥,将剩下半块塞进棉衣口袋。
动作藏得快,饼角却刮到衣扣,掉下一点碎屑。
霍骁看见了,没有伸手。
“安安,明早几点开饭?”
孩子捂住口袋。
“不知道。”
“六点半,招待所有粥和馒头,医院检查若赶不上,我去饭堂领出来。”
“饭堂会一直有吗?”
“按人头供应,每天都有。”
“要粮票吗?”
“你们的临时口粮已经登记,明早不收你们的票。”
安安仍按着口袋。
“今天有,明天也有?”
“有,后天也有,我若去营部,由罗同志领饭,领取单上写你们四个人的名字。”
“娘也有?”
“有。”
“妹妹呢?”
“也有。”
安安这才松开手。
霍骁指了指他的棉衣口袋。
“饼可以留着,放一夜会变硬,我给你包张干净纸,明天若还有新的,这块交给我送回饭堂喂鸡。”
“不能拿走。”
“不拿,明早由您自己决定。”
孩子接过油纸,把半块饼包了两层,仍旧放回贴身口袋。
林清浅喝完碗里的粥。
“霍骁,孩子以前吃饭没人等,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部队那套定时定量,先别往他们身上套。”
“我记住了。”
“昭昭听力下降,站她左边发命令,她听不全。”
“明天检查后,我把医生交代写下来。”
“写下来还要照着做。”
“照着做。”
昭昭抬起脸。
“我吃完了,能下去吗?”
霍骁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小半碗。
“能。”
“您刚才说要吃完。”
“刚才说错了,吃饱便停。”
昭昭推开凳子,抱着自己的小布包跑到木床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霍叔叔,碗里还有粥。”
“我收。”
这声霍叔叔落下来,霍骁只把她的小勺放进空碗,没有纠正。
安安也放下筷子。
“霍叔叔,我能把碗送回去。”
“外面有台阶,天黑看不清,今晚我送,明天白天你愿意再送。”
“我不跟您走。”
“那便留在娘身边。”
霍骁摞起饭盒时,安安主动把自己的空碗递过去,手却没立刻松开。
“您送完碗还回来吗?”
“回来铺行军床。”
“长针走到哪里?”
“从八走到九。”
孩子这才撒手。
霍骁用抹布擦桌角,一块硬物从安安搭在椅背上的小棉袄里滑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铁片撞地,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把拇指长的旧钥匙,齿口磨平两处,钥匙环上还粘着干硬的蓝漆和黑泥。
霍骁弯腰,却没有捡。
“这是哪扇门的?”
安安冲过来抓起钥匙,双手护在胸前。
“我的。”
“我不拿,只问它从哪里来。”
“不能告诉您。”
“可以不说,别放在贴身衣袋,锈会磨破皮。”
安安往林清浅身后退。
“娘知道。”
林清浅看见钥匙齿口上的蓝漆,拇指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我只知道他离开杏花岭时,从墙角捡过东西,不知道捡的是这个。”
霍骁蹲在两步外。
“它能开门吗?”
“能。”
“开哪一扇?”
孩子把钥匙攥回掌心,指缝里露出一截生锈的铁齿。
“这是猪圈锁的钥匙,我带来是怕娘再被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