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我有话单独问。”
林清浅收好出生记录抄件,没有跟唐卫国和蒋文山离开会议室。
霍骁站在桌边。
“问吧。”
“你收到死亡证明时正在执行什么任务?”
“边境巡防,驻点离北江三百多里,通信按战时规定管理。”
“第一次返乡申请为什么没批?”
“任务没有结束,营里缺指挥员,唐政委当时也不在驻地,代批人让我等换防以后再报。”
“代批人是谁?”
“陆正川。”
林清浅看着他。
“你接受了?”
“接受了,巡防不能临时少人。”
“任务结束以后呢?”
“回北江第三天,我重新递了申请。”
“后来又撤回。”
“收到霍家按印确认信,信里说你已经下葬,骨灰埋在杏花岭后山,两个孩子出生便没保住。”
霍骁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封存目录抄件。
“那封信也在保卫处,霍德山按了手印,村里还盖了章。”
“谁交给你的?”
“周景生。”
“你核过村里的章吗?”
“没有。”
“托过青河县武装部吗?”
“没有。”
“找过与你没有私人关系的战友去杏花岭吗?”
“没有。”
林清浅按住食指第二关节。
“你第一次没能回去,是任务和纪律限制,第二次为什么停了?”
霍骁把封存目录放回桌面。
“我信了死亡证明,也信了霍德山的手印。”
“还有呢?”
他抚过袖口,掌心停在肘弯。
“我不敢去看那座坟。”
会议室外传来换岗的脚步,木门隔去大半声响。
林清浅等他继续。
“我以为自己晚了半年,回去只会看见坟头,任务结束后又接到调防命令,我把第二份申请撤了。”
“往后三年呢?”
“我给杏花岭寄过两封核问信,全部退回,退件原因写收件人迁出。”
“收件人写谁?”
“霍德山和村支书王福根。”
“还是经过周景生?”
“是。”
“退了两次,你便停了?”
“我托运输队贺长林打听过,他说霍家不愿提这件事,村里也说你难产没了。”
“贺长林亲自进村核过吗?”
“他说问过跑青河线的司机。”
“司机姓名呢?”
霍骁没有回答。
林清浅拉开椅子坐下。
“你查到的每一条消息,都经过同一批人转手,死亡证明从机要科来,霍家确认信由周景生送,核问信由他退,运输线又与那只包裹相连。”
“当时我没把它们连起来。”
“因为每份材料都有章,每个人又同你相熟。”
“是。”
“你把组织文件当成不会出错的东西,也把战友情当成了第二道保证。”
“是。”
“你没有故意抛下妻儿,这一点我承认。”
霍骁抬眼看她。
“但被骗能解释缺席,不能替缺席承担后果。”
林清浅把话说完。
“造假者要承担刑责,高秀英和霍德山要承担他们做过的事,你同样欠我和孩子一次解释。”
“我知道。”
“你以前说没查到最后是你的错,那时你只看见结果,现在原件摆出来了,我要你说清楚错在哪里。”
霍骁拉开对面的椅子,却没有坐。
“我把文件当成最后结论,没有查它从哪里来,也没有核原发单位。”
“还有。”
“我怕面对坟,借任务和调防把返乡一拖再拖。”
“继续。”
“信退回来以后,我只换了收件人,没有换通信渠道,明知道周景生经手全部退信,也没找政治处之外的人复核。”
林清浅看向门缝。
门外露着一小截棉袄衣角,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领着昭昭站在那里。
她没有叫两个孩子进来。
“你听见了吗?”
霍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安安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把昭昭护到自己身后。
“听见了。”
“那就别只对我说。”
霍骁走到门边,停在离孩子两步远的位置。
“安安,昭昭,进来吗?”
安安摇头。
“娘在里面,您为什么关门?”
“娘有话要问我,大人的话可能吓到你们,所以关了门。”
“您又要走吗?”
“今晚不走。”
“明天呢?”
“明天陪你们去医院。”
安安仍没进门。
“检查完呢?”
霍骁没有立刻答。
林清浅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他。
“别给孩子一个你做不到的永远。”
“检查完送你们去招待所,我去营部接受调查,晚上回来。”
霍骁蹲下来,与两个孩子隔着门槛。
“以后遇到任务,我会提前告诉娘,能回来的日期也告诉你们,若临时变动,让政治处和营部同时留话。”
昭昭从哥哥身后探出头。
“您睡小床吗?”
“睡行军床。”
“行军床也会搬去招待所吗?”
“会。”
“那张床是您的?”
“暂时借给我睡。”
安安抓着妹妹的袖口。
“您以前也说把东西寄给我们,可是我们没拿到。”
“对。”
“那您现在说回来,我们怎么知道是真的?”
霍骁蹲在那里,手掌放在自己膝上。
“你们不用现在相信,看我以后怎么做。”
“要看多久?”
“由你们决定。”
昭昭摸了摸左耳。
“明天您抱我去医院吗?”
安安立即拦住她。
“妹妹,他还没查清。”
“我走累了,娘也累。”
霍骁看向林清浅。
“能不能抱,由昭昭自己决定,你不替她答应。”
林清浅说完,昭昭才往门槛前挪了一小步。
“那我明天累了再说。”
“好。”
“不能突然把我抱走。”
“不会。”
安安仍挡在妹妹前面。
“我不叫您爸爸。”
“可以。”
“您也不能让别人逼我叫。”
“谁都不能逼。”
“要是霍家的人来呢?”
霍骁回答得很快。
“没有你娘同意,霍家任何人不能带走你们。”
“您是霍家的人。”
这一句落下,霍骁的手从膝头移开,又重新放好。
“按血缘算,我是。”
“那您也不能带。”
“对,我也不能。”
安安盯了他一会儿。
“您以前为什么没有回来找娘?”
“我收到了假的死亡证明,也没有继续查到底。”
“您以为我们都死了吗?”
“是。”
“所以您不找了?”
“是我的错。”
孩子把昭昭往身后拉了拉。
“娘活着的时候一直找您,她走了那么远,还带着妹妹。”
“我知道。”
“您只写信。”
“是。”
“信也没有到。”
“是。”
安安转身就走,昭昭跟了两步,又回头看霍骁。
“哥哥生气了。”
“让他生气。”
“您不哄他吗?”
“他说的是事实,我不能让他马上不生气。”
昭昭想了想,跑去追哥哥。
林清浅没有叫住他们,只跟到走廊,看着两个孩子进了罗玉梅临时照看的小屋。
霍骁从会议室出来。
“我该怎么做?”
“先把调查和父亲身份分开。”
“说具体些。”
“调查时,你是证人和涉事文件的阅知人,该回避便回避,该交材料便交材料,别靠职务替我们做决定。”
“父亲身份呢?”
“记住他们吃什么药,昭昭哪只耳朵听不清,安安害怕什么,答应回来的时间便回来,不能回来就提前留下能核验的话。”
霍骁问道:“他们一直不肯认我呢?”
“血缘不会自动补上三年的空缺。”
“我问的不是血缘。”
“那就更急不得。”
走廊尽头,安安从门后露出半张脸,看见霍骁还站着,又把门合上。
霍骁望着那扇门。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会再把一张纸当成他们不存在。”
“这句话说给孩子没用。”
“那我做什么?”
林清浅推开招待所借来的房门,把那张行军床放置单递给他。
“先别问他们肯不肯认你,先证明你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