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罡把耳朵贴到孔边。
“是不是又塌了？”
石老七摸了摸细竹口。
还有风往外出。
没有新鲜石粉，也没有碎木味。
“不像塌。”
郭平取来一盏豆灯。
不是送进去照明。
他把灯放在排气细竹旁。火苗先向外偏，随后迅速变小，几乎贴到灯油上。
“里面的浊气还重。”
昨夜十一名能站的人连续抬了两根梁，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新风只从拳头大的孔进去，石窝另一侧没有出路，人一多，最先倒下的未必是伤者。
“加一只皮囊。”郭平道。
“孔只有这么大。”
“送风管不加粗，换人压。快压慢放，别让浊气又倒灌。”
四只皮囊全接上。
外面八个人轮换，按郭平的节奏送风。军士从一数到一百，再换下一组。
一刻钟。
两刻钟。
第三轮换人时，孔下终于响了一下。
不是约定的号。
像有人连锤子都拿不稳，只用石块碰了碰地。
郭平立刻道：“不点药。开灯缝。”
最后三尺岩已经被卸力槽夹在中间。
彭三让矿工从上角凿一个能伸进手的小口。半个时辰后，薄岩脱下一块，郭平先把豆灯送进去。
灯火只撑了几息便灭。
风是有的，可那点风远远撑不起这么多人一起往出口挤。
皮囊再压。
侧面又开第二个手孔。
一进一出，两股风终于穿过石窝。
这一次，送进去的灯没有灭。
灯光照到的第一张脸已经瘦得脱了形。
那人趴在碎石上，睁着眼，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郭平看完一眼便让人把灯收回。
“先送水，每人两口。醒的叫醒旁边，不许往口边挤。”
小水囊一只只放下去。
里面重新有了声音。
第一声带着哭腔：“有光！”
外面的人也跟着哭。
彭三等孔下二十七人都退到东壁，才在最后一角用比试岩更小的药量崩开裂缝。岩块没有向里飞，被外侧绳网兜住大半。
余下的石头靠锤和铁钎拆。
洞口先开到一人肩宽。
赵罡想钻进去，被郭平一把拽住。
“你穿甲，进去转不了身。让瘦的矿工先去。”
一名年轻矿工解掉外衣，腰上系两根绳，带着水囊和湿布爬进石窝。
他先数人。
活的二十七。
死的四。
与敲击数相合。
最靠出口的七人已经无法自己爬行。救援绳从腋下绕过，一人在内托头，两人在外缓缓拉。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上只剩一件沾满泥的短衣，手里却攥着半块骡皮。
郭平把人接到湿席上。
“名字？”
少年嘴唇动了几次。
“曹……禾。”
木牌旁有人尖叫一声，扑过来又被医工挡住。
“先让他喘气！”
曹禾的母亲跪在两步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木牌上，曹禾名字后的“活”被描粗了一遍。
曹禾睁眼以后第一句话不是叫娘。
“还有人。”
“知道。”郭平按住他的肩，“你先躺着。”
“水先给里面。”
“里面还在送。”
曹禾听见皮囊压动的声音，这才松开攥着骡皮的手。那半块皮是他分到的最后一口肉，他舍不得一次吃完，直到见了光还留着。
他母亲隔着两步看着，没有扑上来抱。
十八日里她已经哭过太多次。真见到儿子，反而只会把一件旧袄铺到湿席下面，怕地上的石子硌着他。
第二人。
第三人。
能走的也不许自己往外冲，每出来一人便按能饮、能坐、须卧和立即救治分到四处。温水只给小口，稀粥按郭平定的量来。
第十一人是那个腿被旧梁压住的矿工。
新梁已经顶稳，里面的人没有直接锯旧梁。他们用两根短木撑住梁身，随后把压腿处的碎石一块块掏掉。
等腿能抽出时，裤管里全是血。
郭平探过脚趾，仍有一点温。
“腿先不许说保得住。”
矿工疼得浑身发抖，却抓住他袖子。
“人呢？”
“人出来了。”
“那就行。”
他被抬走时，旧梁仍留在原处承担顶板。没人为了快半刻，把二十七人的退路抽掉。
太阳升到头顶，第十九人才出来。
午后，第二十四人。
第二十七人是石窝里带着众人分水、宰骡的班头梁四。
他把活人全送到洞外，才让人抬四具遗体。
梁四自己跨出洞口时，腿一软便栽了下去。
赵罡伸手扶他，他仍死死攥着一截刻痕木条。
十八道横刻。
每过一天，他便刻一道。后面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因为连拿石片划木的力气都快没了。
木条另一面是二十七个小点。
每天分水、分粮、换人压住漏风布，他都点一遍。有人死去，点便划掉。最后留下的二十七个，一个也没在开口前被漏下。
郭平把木条挂到木牌旁。
它比“救出若干”四个字记得更清楚。
四户家属终于知道空白名字该填什么。
没有找错人。
也没有把一具认不清的遗体塞给最先哭倒的人家。
赵罡在木牌下报数。
“近侧三十一人，生还二十七，死亡四，全部出矿。”
当日没有让二十七人立刻回家。
十三人能少量进食，九人需要持续看护，五人须先处理压伤与高热。家属可以守在分区外，一次只进一人，不让一个棚里挤满哭喊的人。
薛嵩的人拿来一张“救出领讫”，想让家属先按印。
赵罡看都没看，直接把纸钉在外圈柱上。
“救人是救人。欠薪、伤病和塌方责任另算。谁敢趁人还没睁眼让家属按结清，我先以扰乱救援拿他。”
薛嵩的人灰着脸退了。
人群这才爆出一阵喊声。
有人喊陛下。
有人喊工队。
更多人只喊自己家人的名字。
彭三靠着料车坐下，双手还在发抖。那个老妇人挤过来，把他的领药木牌拍回他怀里。
“这半日，不告你了。”
“还有二十三个。”彭三道。
老妇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梁四已经喝过几口水，仍不肯躺下。
他抓住石老七，声音沙得像锉刀。
“塌的时候，另外二十三个人往旧水道退了。”
“你听见过他们吗？”
“第三日听见过。”
“后来呢？”
“后来大石又落了一回，断了。”
“旧水道在哪？”
梁四抬起一根发黑的手指，指向薛嵩一直说不存在的西侧支道。
“从那边走。”
“塌方那天，管事还让我们往里送梁。”
“梁都送给他们开新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