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个人出矿以后，薛嵩第一个提停救。
“深层旧水道三年前就封了。”
他把一张发黄的矿图铺开。
“这里往西全是积水。二十三个人就算退进去，也撑不到今日。再往里用火药，只会把刚救出来的路震塌。”
他身后几名管事跟着点头。
“主矿还得清。”
“死者也得抬。”
“人手全耗在一条死道上，外面伤者谁管？”
这些理由不全是假。
救援队已经两夜没合眼。
新梁只剩二十六根。
分装火药用去近两成。
更深处没有敲击，没有人声，连近侧石窝的人都只在塌方第三日听过一次动静。
最先出来的二十七人也无法立刻带路。
十五人还在昏睡，五人高热，罗大的腿刚固定。梁四与曹禾能说出转弯和送梁的位置，却连坐直都要人扶。
彭三把料车剩余封签重新点了一遍。
“今日先搜，不爆。三名匠人轮睡，矿工换两班。外层伤棚仍归郭平，不抽医工进死道。”
他没有让已经救出的二十七个人用自己的伤，再替另外二十三人冒险。
赵罡看向彭三。
“还能找什么？”
彭三没回答，先把获救的梁四抬到矿图前。
梁四高热未退，手指却准确点在图上那条封死的旧水道。
“图是旧的。”
薛嵩道：“这是官验过的矿图。”
“官验以后，你们又开了一条。”
县里负责验矿的书吏也在场。
他抱着那张官图，脸一阵白一阵红。
“上次验图时，西墙确实还在。”
“什么时候？”赵罡问。
“去年冬月。”
“后来来过没有？”
“薛承矿每月都报未开新道。”
“你进矿看过？”
书吏低下头。
“没有。承矿人按月送图到县里。”
赵罡没有当场把他和薛嵩绑成同罪，只让他把十二个月的送图日期、经手人和收过的验矿钱全部写出来。
图是真的旧。
谁让旧图连续一年冒充现图，等活人出来以后再算。
“证据呢？”
梁四指向自己肩膀上的磨痕。
“塌方那日，我和曹禾往西送过四根梁。旧水道口太矮，梁过不去。我们走的是新道。”
曹禾躺在另一副担架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费力点头。
“转两次弯……有热风。”
“为什么矿图没有？”赵罡问。
薛嵩不再答。
石老七从西侧支道口刮下一层黑灰。
那层黑迹很新，分明是近月的灯烟。
灰面上还有两道拖梁擦痕，最浅的一道尚未被积尘盖住。
“有人走过。”
“有人走过，只能说明这里曾有人，未必还活着。”薛嵩道。
“所以继续找，不是写活。”
赵罡命人把这句话刻到二十三个空名旁。
刘琅给工队的原急令还有最后一段。
无声，不得直接记死。
须核死路、断风、积水或遗体。
只要风、温、渗水和在场矿工证言仍指向活路，救援继续。
这是洛阳出发前便写下的。
急令下面还写着救援止点。
若确认整段没顶、积水高过人身、风路断绝且三处探孔均无活物回应，现场三方可以具名停救；但停救报告必须列明探到哪里、为什么不能再进，不能只写“日久无声”。
赵罡把止点念给家属听。
有人骂这仍是在给停救找理由。
也有人听懂了：继续找人，也不能拿下一批人的命往里填。真正找不到时，谁决定停、凭什么停，也得留下名字。
薛嵩看完急令，忽然道：“我也要具名。再塌一次，不算银岭承矿人的责任。”
“你可以写自己反对继续。”赵罡道，“能不能先免责，不由你写。”
搜路从支道开始。
进去前，石老七先把自己的绳结交给外面的徒弟。
一下，继续放绳。
两下，停。
三下，往回拉。
绳子若突然全松，不许所有人冲进去，只能由第二名系着另一根绳的人探到上一个木标。
赵罡给窄道口立了十二根短木，每进去十步便拔一根。外面看不见人，至少看得见他走了多远。
石老七不让大队进去，只带一名瘦矿工，腰间系绳，每走十步便拉一下。
第一次转弯处有新梁脚印。
第二次转弯后，旧图所画的石墙根本不存在。那里是一条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道，顶上撑着七根颜色发白的新木。
木头是主道原有的老杉梁，表面旧烟黑还在，只把两头重新削白。梁身上甚至留着前次验矿刻下的号。
三十一。
三十四。
三十八。
石老七摸到第三根时，手停了一下。
主道的梁真的被拔到了这里。
只是眼下先找人，他没有让徒弟拆梁留证，只用炭把三个旧号拓在衣襟内侧。
风从里面往外出。
很弱。
却带着温气。
石老七熄掉火把，只留一盏豆灯。
火苗向外偏。
再往前二十步，窄道被一面碎石堵死。
他先敲三下。
没有回应。
再等一百息。
仍没有。
瘦矿工摸了摸石缝，指尖沾到一点湿泥。
“水从里往外渗。”
两人沿堵口下缘摸索。
一块石头下压着半截布。
石老七慢慢抽出来。
不是腐烂旧布。
布上还有人的汗味，捏在手里带着一点体温。
有人不久前才用它堵过缝。
瘦矿工把布贴到自己颈侧。
“比外面石头暖。”
石老七让他别再往前。
两人身后只有七根挪来的旧梁，任何一根松动，都可能把唯一退路封死。他们退回第一个转弯，叫外面送入三根短撑和一盏新灯。东西到了再进去。
薛嵩在外面见他们出来，立刻道：“什么也没有，对不对？”
石老七把温布和炭拓交给赵罡。
“有活人用过的布，也有你拔来的梁。”
薛嵩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他把布系在腰绳上，拉两下。
外面立刻把证物带出去。
彭三看完布，又看渗水速度。
“这面不能从上边炸。”
碎石后若是积水，一开大口，水先冲出来；若上面压着空顶，水一泄，顶板也可能跟着沉。
“从哪进？”赵罡问。
“沿下缘开一道探缝，先看水深。仍用手凿，不装药。”
这一凿就是五个时辰。
外面从白日等到火把再点起来。
近侧获救者的家属没有散。他们本可以带着已经找回的人离开，却主动接过送水、削楔和煮粥的活。曹禾的母亲把剩下半袋麦粉重新分开，一份留给伤棚，一份等深层开孔后送进去。
二十三户尚未等到答案的人，也不再独自守着空名。
矿口外第一次不是一户催自己家的人先救。
所有人都盯着同一条麻绳。
探缝越深，水越凉。
最里面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接着是第二个。
不是水自己在沸。
石后有人吹气。
石老七赶紧贴近探缝。
“里面的人，听见就敲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堵口后终于传来两声。
很近。
紧跟着却是一连串细碎落石声。
石老七刚举起锤子，里面又敲了两下。
停。
再两下。
敲法一对，正是银岭矿工遇到顶板松动时往后传的险情号。
别再敲。
上面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