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灯烛燃到深夜。
皇后坐在密室案前,手边摆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三行字,笔迹细密,墨迹已干透。
她的手指按在第一行字上,指尖沿着字迹缓缓移动。
“剪秋。”
剪秋从门边走过来,弯腰看向案上。
“奴婢在。”
皇后抬起手,指着纸面。
“第一条,收买翊坤宫宫人。江福海手上有银子,让他去办。盯住那些新来的、胆子小的、家里有难处的,给银子,给承诺,总有人松口。”
剪秋点头。
“是。”
皇后的手指移到第二行。
“第二条,太医院那边得动起来。让温实初每三日去翊坤宫请一次脉,说是本宫关心公主身体。若他推脱,便暗示他‘公主体弱,正好借机进补’。药方若过他的手,咱们便有机会。”
剪秋的手攥紧了袖口。
“娘娘,温实初那人谨慎得很,怕是不好说动。”
皇后抬眼看她。
“不好说动也得说。他不肯,便让太医院别的人去。总有人愿意讨好本宫。”
剪秋低下头。
“奴婢明白。”
皇后的手指落在第三行字上,按得纸面微微凹陷。
“第三条,若前两条都不成,便在下月太后寿宴上当众发难。那异象未必是祥瑞,兴许是妖术。本宫届时让钦天监的人上个折子,说近日观星象有异,需查公主是否冲撞天意。”
剪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娘娘……这招会不会……”
皇后打断她。
“会不会太狠?你想说这个?”
剪秋没敢接话。
皇后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塞进袖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孩子越出众,本宫越不能留她。你记住,留她就是留祸根。”
剪秋跪了下去。
“奴婢记住了。”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院里的老槐树影子映在地砖上,枝条交错如网。
她的手搭在窗棂上,指甲扣着木头纹路。
“明日辰时,你先去太医院,把第二条办了。江福海那边本宫亲自吩咐。”
剪秋磕了个头。
“是。”
辰时初刻,太医院的院门刚开。
剪秋提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她穿过廊下,径直往温实初的值房走。
值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剪秋在门外停了停,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温太医,皇后娘娘有话让奴婢带到。”
里面的翻书声停了。过了两息,温实初的声音传出来。
“剪秋姑姑请进。”
剪秋推开门。值房不大,案上堆着几摞医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温实初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剪秋把食盒搁在案角。
“这是娘娘赏的糕点,温太医尝尝。”
温实初放下书,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
剪秋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搭在膝头,拇指在食指上蹭了两下。
“温太医,娘娘近日听说和慧公主身子康健,心里欢喜,特意让奴婢来问一句,公主可需要太医定期请脉?”
温实初怔了一息。
“公主……身体向来康健,不必频繁请脉。”
剪秋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凉了几分。
“温太医,娘娘的意思是,公主虽康健,可到底年幼,三日一次脉也不算多。再说了,公主若有个头疼脑热,太医早些察觉,也好及时进补,您说是不是?”
温实初的手指收紧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医书,过了许久才开口。
“皇后娘娘的意思,下官明白了。只是公主在翊坤宫,年妃娘娘那边……”
“年妃娘娘那边,自然有娘娘去说。温太医只管按娘娘的意思办就是了。”
剪秋站起来,走到案前。她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太医,娘娘这是为公主好。您可别让娘娘失望。”
温实初抬起头,盯着剪秋的眼睛。
“下官……遵命。”
剪秋笑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对了,温太医,娘娘还说了,公主若是体弱,进补的药方您得上心。娘娘信得过您。”
话音落下,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温实初站在案前,手指死死扣着案沿。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医书,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那页上写着“药性相克,慎之又慎”八个字。
温实初闭上眼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与此同时,翊坤宫角落。
江福海弯着腰,手里捏着一锭金子。金子在烛光下晃眼,泛着暖黄的光。
他面前站着宝芝草。宝芝草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裙摆,裙面皱成一团。
“宝姑娘,这金子你拿着。景仁宫娘娘就一个意思,留意翊坤宫的动静,尤其是公主的饮食起居。若有什么不对劲的,你来报个信,这金子就是你的了。”
宝芝草的手抖了抖。
“公公,奴婢……奴婢只是延禧宫的宫女,翊坤宫的事奴婢不清楚。”
江福海笑了。
“不清楚?你家安嫔娘娘隔三差五往翊坤宫跑,你跟着去过多少回了?别跟咱家装糊涂。”
宝芝草咬住下唇。
“公公,奴婢真的……”
江福海把金子塞到她手里。
“拿着。回去好好想想。你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娶亲,这金子够他办喜事了。”
宝芝草的手指碰到金子,指尖一凉。她握住金子,又松开,握住,又松开。
江福海盯着她。
“怎么,不愿意?”
宝芝草抬起头,眼眶红了。
“公公,奴婢……奴婢得回去问问我家主子。”
江福海冷哼一声。
“问你家主子?你是想让安嫔娘娘知道,还是想让年妃娘娘知道?”
宝芝草的脸白了。
“公公,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咱家不逼你。你考虑清楚,三日后给咱家回话。”
江福海转身走了。
宝芝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金子。金子烫手,她攥得指节发白。
戌时,延禧宫暖阁。
安陵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锭金子。金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盯着看了许久。
宝芝草跪在炕前,头低得不能再低。
“主子,奴婢……奴婢不该拿这金子。”
安陵容把金子放到炕几上。
“你做得对。”
宝芝草抬起头,眼泪滚了下来。
“主子,奴婢家里确实缺银子,可奴婢不敢害公主。”
安陵容起身走到窗前,手搭在窗棂上。
“你家里缺银子,本宫知道。回头本宫给你凑一份,够你弟弟娶亲。”
宝芝草的泪水滴在地砖上。
“主子……”
安陵容转过身,走到炕边。她拿起那锭金子,走到烛台前,把金子丢进烛火里。
金子在火里烧得滋滋作响,边角慢慢融化。
“宝芝草,你听好了。景仁宫那边若再来找你,你装作答应,实则把消息报给翊坤宫。”
宝芝草怔住。
“主子,您是说……”
“本宫绝不让人害公主。”
安陵容的手在抖,可她的眼神坚定得吓人。
“公主救过本宫,这份恩情本宫记着。谁要害她,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宝芝草磕了个头。
“奴婢遵命。”
安陵容回到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小心太医。”
她把纸折起来,封了蜡,递给宝芝草。
“明日辰时,你亲自送到翊坤宫,交给颂芝。别让旁人看见。”
宝芝草接过信,藏进袖口。
“是。”
安陵容坐回炕上,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
“皇后……你真是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