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太医院的院门被敲响。
温实初站在案前翻着医书,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手指停在书页上。
门帘掀开,剪秋提着食盒走进来。她在案前站定,把食盒搁在案角。
“温太医,娘娘让奴婢再来提醒一句。三日后务必入翊坤宫请脉,莫要推脱。”
温实初合上医书,抬眼看她。
“下官明白。”
剪秋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温太医,娘娘说了,这是为公主好。您可别辜负娘娘的一片心意。”
话音落下,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温实初站在案前,手指死死扣着案沿。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医书,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那页上写着“药性相克,慎之又慎”八个字。
温实初闭上眼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午后,碎玉轩。
甄嬛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宣纸。槿汐守在门边,手里攥着帕子。
门帘掀开,温实初弯腰进来。他走到案前行礼。
“甄小主。”
甄嬛抬眼看他,把宣纸搁在案上。
“温太医,你坐。”
温实初在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搭在膝头,手指绞在一起。
甄嬛端起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她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发苦。
“温太医,景仁宫那边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温实初的手指收紧了。
“甄小主怎么知道?”
“我猜的。”甄嬛放下茶碗,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皇后让你频繁入翊坤宫请脉,必是想在药里做文章。你万不可应允。”
温实初喉咙动了一下。
“可若下官抗旨,怕是……”
“怕什么?怕连累我?”甄嬛打断他,眼神冷静得吓人,“你只需如实请脉,诊出公主康健,她便无从下手。”
温实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若公主真的康健,下官自然不敢妄开补方。可若娘娘执意要下官开方……”
“那你便开一味无害无用的方子。”甄嬛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太医院的药方你比我清楚,总有办法应付。”
温实初抬起头,盯着甄嬛的眼睛。
“甄小主,下官……下官不敢。”
甄嬛起身走到窗前,手搭在窗棂上。
“你不敢,难道就敢害公主?温太医,你心里明白,皇后要的不是补药,是毒药。”
温实初的脸白了。
“下官明白。”
甄嬛转过身,走到案前。她的手搭在案沿上,手指轻轻敲着木头。
“温太医,你记住,公主若有个好歹,翊坤宫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温实初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
“下官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甄小主,您……您保重。”
甄嬛点了点头。
温实初掀开门帘出去了。
槿汐走到甄嬛身边,压低声音。
“小主,您这样说,温太医怕是……”
“他明白。”甄嬛坐回案前,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他若真敢害公主,那他就不是我认识的温实初了。”
三日后,申时,翊坤宫。
温实初提着药箱站在院门外。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颂芝掀开帘子,看见温实初,赶紧往正殿跑。
“娘娘,温太医来了。”
年世兰正坐在炕上陪灵姝玩木偶。听见这话,她把木偶搁在炕几上。
“让他进来。”
温实初进了暖阁,走到炕前行礼。
“臣给年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抬手虚扶。
“温太医请起。”
温实初起身,把药箱搁在炕几上。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卷软垫。
“娘娘,臣今日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公主请脉。”
年世兰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公主身体向来康健,不必频繁请脉。”
温实初的手停在半空。
“臣明白。可皇后娘娘说了,公主虽康健,到底年幼,三日一次脉也不算多。”
年世兰没有接话。她把灵姝抱到炕边,让她坐好。
“和慧,伸手给温太医看看。”
灵姝乖乖伸出小手,手腕搁在软垫上。
温实初在炕边坐下。他的手指搭在灵姝的脉门上,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黛玉心里一紧。她能感觉到温实初的手指在颤抖。
温实初睁开眼睛,收回手。他抬起头,看向年世兰。
“娘娘,公主脉象平稳,身强体健,臣不敢妄开补方。”
年世兰满意颔首。
“那便不必开方。温太医辛苦了。”
温实初起身行礼。
“臣告退。”
他提着药箱出了暖阁。走到院门口,他回头望着翊坤宫的正殿。
灯笼在廊下晃着,海棠树的影子映在地砖上。
温实初低下头,转身往太医院走。
戌时,景仁宫。
皇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沉香佛珠。剪秋站在她身后,低着头。
门帘掀开,江福海弯腰进来。他走到案前跪下。
“娘娘,温太医今日入翊坤宫请脉,诊出公主康健,未曾开方。”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未曾开方?”
“是。温太医说公主身强体健,不必进补。”
皇后把佛珠放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看来他是不肯听话了。”
江福海垂着头,不敢出声。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手搭在窗棂上。
“剪秋。”
“奴婢在。”
“明日辰时,你再去太医院,告诉温太医,公主再健康,也需温补,这是规矩。”
剪秋应声。
“是。”
皇后转过身,走到案前。她拿起佛珠,手指在珠面上捻了一圈。
“若他还是不肯,便让太医院别的人去。总有人愿意讨好本宫。”
次日辰时,太医院。
温实初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医书。书页被他翻得皱巴巴的。
门帘掀开,剪秋走进来。她在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实初。
“温太医,娘娘让奴婢再来一趟。”
温实初放下医书,抬眼看她。
“剪秋姑姑有话请说。”
剪秋笑了笑。
“娘娘说了,公主再健康,也需温补,这是规矩。您身为太医,该明白这个道理。”
温实初的手指收紧了。
“公主脉象平稳,臣实在不敢妄开补方。”
剪秋的笑容冷了下来。
“温太医,您这是不听娘娘的话?”
温实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医书,过了许久才开口。
“臣……臣遵命。”
剪秋的笑容又回来了。
“那就好。回头您开个温补的方子,交给奴婢,奴婢亲自送去翊坤宫。”
温实初的脸白了。
“是。”
剪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温太医,您可别让娘娘失望。”
话音落下,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温实初站在案前,手指死死扣着案沿。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盯着一排排药罐。
药罐上贴着标签,写着药名。他的手伸向一味“黄芪”,又收回来。再伸向“党参”,又收回来。
最后,他的手停在“白术”前。
白术性温,补气健脾,无害无用。
温实初的手抖了抖。他拿起药罐,打开盖子,从里面抓了一把白术。
药材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闭上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公主,下官……下官对不住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