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跟我走,宿舍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楼下的面包店刚出炉了可颂,还热乎着呢!”
明珠温热的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轻快又急切,拖着她往机场出口走。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微凉的风里叽叽喳喳响着,带着独有的鲜活暖意,驱散了巴黎初秋的些许清冷。
“对了,你上了飞机应该就关了机,肖无战昨天还托我给你带话,说他会等你三年,让你好好留学……”
肖无战。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却像一枚淬了寒的冰锥,猝不及防狠狠扎进谢如风的心脏最软处。
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方才落地的旅途疲惫、初到异国的陌生疏离,尽数被这股翻涌的酸涩取代。
她浑身猛地一僵,骤然顿住了前行的脚步。
身侧行李箱的硬质滚轮重重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惯性带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划响,突兀地划破了周遭的喧嚣。
周遭人来人往,各色语言交织成嘈杂的洪流,可谢如风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死寂下来。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只剩下心脏剧烈收缩的钝痛,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胸腔。
2012年。
原来她真的重回到了这一年。
她重生回了刚刚远赴巴黎留学的这一天。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血泪与荒芜,劈头盖脸将她彻底淹没。
就是这一年,二十二岁的她满怀憧憬,揣着对未来的期许,还有对肖无战满心的欢喜奔赴异国。
可偏偏也是这一年,本该与她一同赴法、并肩求学的肖无战,突发意外被签证卡住,终究没能如期赶来。
彼时年少的爱意热烈又纯粹,她从未有过半分埋怨,只傻傻等着他处理好一切、跨越山海而来。
可漫长的等待里,没有重逢的惊喜,只剩无尽的煎熬。
初至巴黎的陌生感铺天盖地将她裹挟,满口蹩脚的法语寸步难行,名校严苛的学业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孤身一人的异乡孤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没有爱人陪伴和撑腰,所有的委屈与困顿,她都只能一个人咬牙硬扛。
而最让她痛彻心扉的,是那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
在她最惶恐、最无助、孤立无援的那段日子里,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那是她和肖无战的孩子,是她漆黑岁月里唯一的微光,是她濒临崩溃时唯一的念想。
她慌乱、忐忑,却又小心翼翼地珍视着这份意外的羁绊,悄悄盼着等孩子出生,等肖无战赶来,他们就能在这座浪漫的城市,拥有一个小小的家。
可命运从不温柔。
记忆里的画面猩红又冰冷,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那天她心绪不宁,神思恍惚,下楼时一时失足,重重摔落台阶。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温热的血顺着小腿不断流淌,带走了她所有的期盼与微光。
那个小小的、尚未成型的孩子,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开了她。
无人知晓她当时的绝望与崩溃。
异国他乡,孤身一人,痛失所爱,满目荒芜。
那些日夜蜷缩在出租屋的痛哭,那些无人倾诉的悔恨,那些熬到天光破晓的不眠之夜,是她往后数年,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前世后来,她与肖无战终究还是渐行渐远。
他不知她曾受过的苦,不知她曾失去过一个孩子,不知她在巴黎独自熬过怎样暗无天日的岁月,只以为是异国距离冲淡了爱意,只当是她年少心性不定,最终草草收场,徒留半生遗憾。
“如风?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走了?”
明珠疑惑的声音拉回了谢如风飘远的思绪。
女孩松开手,一脸担忧地打量着她,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焦急:“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晕机难受?还是……还在生肖无战的气?其实他真的不容易,我昨天跟他打电话,他嗓子哑得厉害,整整熬了一夜没睡,反复跟我叮嘱,让我好好照顾你,他说他一定会尽快办好手续过来找你,乖乖等你学成归国……”
字字句句,皆是少年赤诚的执念,落在谢如风耳里,却只剩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等三年。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
可这三年,葬送了她最纯粹的爱恋,夺走了她的孩子,碾碎了她所有的期许,留给她的,只有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伤痛。
谢如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她轻轻吸了一口巴黎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声音低哑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硬生生打断了明珠的话语:“我没事。”
“先回宿舍吧。”
不再多提一字关于肖无战,不再深究半分过往。
有些痛,刻骨铭心,一碰即碎。
明珠见她神色落寞,不愿多谈,便乖巧地闭了嘴,轻轻帮她拎过一侧的行李箱,轻声应着好。
走出机场,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
出租车平稳地驶入车流,缓缓穿梭在巴黎宽阔的街道间。
道路两侧的法式梧桐枝叶繁茂,秋日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一片片落在光洁的车窗上,明明温柔明媚,却照得谢如风心底一片寒凉。
车子缓缓前行,远处的天际线上,钢铁铸就的埃菲尔铁塔静静伫立在蓝天白云之下,优雅、浪漫,是无数人向往的浪漫地标。
可在谢如风眼中,这座人人称颂的梦幻之城,从来都没有半分温柔。
这里藏着她最深的秘密,埋着她逝去的骨肉,刻着她年少最惨烈的一场遗憾。